上面的战场,罗兰已经劈碎了第七个地狱骑士。
他的铠甲上,白色的十字徽记已经恢复了完整——黑色的虚空能量在消退,白色的圣光在他身上流动。他的忏悔者剑发出白色的光芒,每一剑都干净利落。但每劈一剑,他胸口的黑纹就多爬一寸。他的嘴角挂着黑血,铠甲缝隙里渗出一缕一缕的黑烟。
“罗兰!”艾丹大喊,“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罗兰一剑劈碎第八个地狱骑士,“但我感觉——我越用这把剑,我越想起来。我记起来了,我在阿瓦隆学剑的第一天,老师跟我说:剑要拿稳,心要拿稳。心不稳,剑就是凶器。”
他的眼前闪过画面。
阿瓦隆学院。图书馆。一个年轻的教授对他微笑。
“罗兰,圣骑士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人的。”
“阿尔伯特……”罗兰低声说。
“对。”艾丹说,“他还在等你。他在阿瓦隆等你回去。”
罗兰的忏悔者剑在发光。他一剑劈碎了第九个地狱骑士。
但魔法阵中还在涌出新的东西——这一次不是地狱骑士,是一个女人。蓝色的法袍,蓝色的头发。莫迪丝。
“你没死?”加尔瞪大了眼睛。
“我死了。”莫迪丝说。她从魔法阵里走出来,脚步很轻,像踩在水面上。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莫迪丝活的时候那双会笑的蓝眼睛,是两汪结了冰的深潭。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平,变得远,像从冰层底下传上来的。“但地狱里的我还在。它不肯放我走。它用我留下的那点冰,那点悔恨,捏了一个影子。影子没有心,没有想头,只记得怎么冻人。我活的时候,是自己把自己冻上的。死了以后,它接着冻。冻了一百年,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想冻着,还是被冻着了。”
“那你现在——”加尔说,“你还想打吗?”
“我不想。”莫迪丝说。她的声音从冰层底下传上来,很远,“可我没得选。它冻住我,我就得替它打。我的手不听我的,我的冰也不听我的。”
她抬起手。整个大厅开始结冰。不是普通的冰——是地狱的冰,能冻结灵魂的冰。冰从她的脚下蔓延,爬上骨墙,爬上穹顶,把一千个骷髅兵冻在原地,把加尔和莉莎的鞋底冻在地上。
“哎哟!”加尔低头,鞋底已经和地面冻在一起,拔不动。他用力一扯,鞋底撕下一层,脚心踩在冰上,冰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俺的鞋!”
“别管鞋了!”莉莎说。她的裙摆也被冻在地上,她撕下一截裙摆,短刃在手里一转,刀尖朝下,在冰面上划了两刀。冰面裂开,她拔出脚来,一把拉住加尔。“往后站!冰会传染!”
“传染?”加尔被拉得一个踉跄,“冰还会传染?”
“地狱的冰会。”莉莎说,“它冻的不是皮肉,是灵魂。沾上了,你的魂就被它冻住一片。”
她说着,从腰间的药囊里掏出最后一点银粉——那是她娘留给她的深海银沙。她把银沙撒在两人脚边,银色的光在他们周围亮起一个薄薄的圈。冰爬到圈子边缘,停住了,像一条蛇遇见了火。
“你还有这宝贝?”加尔瞪眼。
“就这点。”莉莎说,“撑不了多久。快想办法。”
艾丹的守护神咒在冰中开始变慢。银色牡鹿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它的动作像慢镜头一样,每一步都要挣脱一层冰壳。
“你的守护神。”莫迪丝说,“在地狱的冰里,它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艾丹咬着牙。他的鼻子又开始流血了,耳鸣像钟声一样在脑子里敲。他看着罗兰——罗兰的白色圣光在冰中还在燃烧,但也在变弱。黑纹已经爬到罗兰的脖子,他每动一下,就有一片冰在他铠甲上裂开。
罗兰没有立刻冲向莫迪丝。他转过身,一剑劈在加尔脚边的冰上——白色的圣光切进冰面,冰裂开一道缝,加尔的脚终于拔出来了。他又劈了一剑,把莉莎裙摆下的冰也切开。
“往后站。”他说。他站在加尔和莉莎身前,面向莫迪丝,把忏悔者剑横在身前。“她要冻的,是能打的。你们退到银沙圈里去。”
“你一个人?”加尔喊。
“我一个人。”罗兰说,“我身上有黑纹。地狱的冰冻不住它——它跟我是老熟人。”
“罗兰!”艾丹大喊,“你的圣光——能净化冰不?”
“能。”罗兰说,“但我需要靠近她。”
“我帮你。”
艾丹举起魔杖,用尽所有魔力:“Expectopatronum——全力!”
银色牡鹿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它冲向前去,身上的冰壳一层一层地崩开,鹿角上金色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它撞在莫迪丝的冰墙上,冰墙裂开一道缝;它退后,再撞,裂缝扩大;它第三次撞上去,冰墙轰然碎开一个缺口。
艾丹跪了下去。他的鼻血止不住了,顺着下巴滴在冰面上,把冰染成一点一点的红。他的耳朵里全是钟声,什么都听不见。他扶着魔杖,看着那个缺口,说:“去。”
罗兰冲了上去。他的忏悔者剑裹着白色的圣光,一剑劈在莫迪丝的冰盾上。
冰盾碎了。
白色的圣光涌入莫迪丝的身体。她的蓝色法袍开始燃烧——不是火,是光。她的身体在光中变得透明。那双空了的眼睛,在光里眨了一下,像冰层下面,有东西慢慢活过来。
“你……”她看着罗兰,“你是圣骑士。”
“对。”罗兰说。
“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不杀人。”罗兰说,“我只救人。你活的时候,是自己把自己冻上的。你死的时候,也没人帮你化。我帮不了你活的时候。我至少能让你死的时候,化一次。”
莫迪丝的眼睛,在光里亮了一下。那是冰裂开的光。
“我女儿死的时候,”她说,“我抱着她,抱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天亮了,我没舍得埋她。我一直抱着。后来我把自己冻住了——连她一起。我冻了一百年。一百年,我抱着一个冰人。她叫安娜。”
她说着,蓝色的光在她周身流动,像水在冰面上流过。
“她冷吗?”莫迪丝问,“一百年了,她一直在我怀里。她会不会冷?”
“不会。”罗兰说,“你抱着她。她就不冷。”
“那就好。”莫迪丝说。她闭上眼睛。她周身的冰,一层一层地化开,像春天来了。就在她快要化完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眼神一下子亮了——像看见了一个人。
“安娜。”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软,像母亲叫女儿的名字,“安娜……妈妈抱了你一百年。你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