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化微微颔,抬眸看向潘浒,眼底的戒备算计尽数褪去,只剩被乱世磨平的疲惫与期许:“慕明,登莱全境安危,尽数托付于你了。”
“中丞放心。”潘浒应声从容,“末将近日探查得知,叛军看似势大,实则内部裂隙已生。孔有德与李九成父子,功利相悖、心思各异,并非铁板一块。”
他淡淡一笑,补充道:“沙场争锋,刀枪为表,人心为里。看透人心,方能决胜战局。”
孙元化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张瑶缓缓点头,深以为然;任知府低声默念“人心”二字,似懂非懂,茫然无措。
潘浒躬身告退,迈步走出巡抚衙门,登车返程。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寒风喧嚣,车厢内暖意融融。潘浒靠坐车壁,闭目复盘整场对话,将每个人的心思、算计、软肋尽数梳理清晰。
孙元化怕丢官、怕下狱、怕东林党追责,一心只求熬过危局、保全自身;张瑶心系地方安稳,只求平定叛乱、杜绝屠戮惨剧;任知府胆小畏死,唯一所求便是守城保命、阖家安稳。
人人皆有软肋,人人皆可借力。
此番入城博弈,收获颇丰。调离耿仲明、掌控水城命脉、全权主导北伐战事,隐患已除、实权在手,三日之后,他便可从容出兵、掌控战局。
马车疾驰在夜色之中,直奔潘庄大营。远处营地方向,灯火点点、星火通明,那是他的根基、他的底气。
潘浒睁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掠过一抹深意。
孙元化自以为借力打力、驭将平叛,给了他一把出鞘利刃。可无人知晓,从始至终,他握的从来不是任人驱使的刀锋,而是掌控全局的刀柄。
潘浒离去后,巡抚衙门后堂依旧灯火通明。
孙元化、张瑶、任知府三人静坐无言,各怀心事,满堂沉寂。烛火摇曳不定,映得“文韬武略”匾额明暗交错,字字刺眼。
孙元化凝望匾额,轻声开口,嗓音疲惫茫然:“伯玉,你说本抚今日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
张瑶沉默片刻,缓缓作答:“中丞,乱世危局,从无绝对对错。当下要务,唯有渡过难关、保全登莱。能活下来、稳得住局,错亦是对;若是城破国危,再对亦是无用。”
孙元化闻言,长长叹息一声,再无言语。
窗外海风呼啸,浪涛反复撞击堤岸,声响急促纷乱,如同登州城此刻的脉搏,惶然不安、风雨飘摇。
任知府行至门口,骤然驻足回头,忧心忡忡问道:“中丞,若是耿仲明拒不遵调、抗命不从,该如何处置?”
孙元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眼底藏着深沉算计:“他若敢抗命,便是谋逆有据。正好借潘浒之手,除了这颗毒瘤。”
张瑶闻言心头一凛,瞬间看透全盘。
孙元化看似放权让步、步步妥协,实则早已布下棋局。借潘浒制衡耿仲明,以武将克制武将,坐收渔利。可他心中更清楚,这一步引虎驱狼,终究是一步险棋。
潘浒手握精锐、掌控水城、兼得兵权,此战过后,声望势力必将无人能及。猛虎易放难收,日后再无人能制衡此人。
可时局至此,别无选择。当下唯有借潘浒之力平叛,其余隐患,只能暂且搁置。
——
夜色渐深,浓黑如墨,彻底笼罩登州全城。
巡抚衙门烛火通明,孙元化独坐案前,对着弹劾邸报枯坐沉思,满心烦忧;潘庄大营灯火彻夜不熄,兵士各司其职、清点军械、囤积粮草,井然有序;水城码头之上,潘浒麾下亲兵已然持令赶赴,连夜交接账册、钥匙、仓储,接管水运调度,度之快,出人意料。
海风裹挟着咸腥寒意,横扫整座城池,暗流涌动、杀机暗藏。
潘浒归营之时,天色已然彻底漆黑。
他下车哈出一团白气,望向营中忙碌有序的兵士,迈步走入中军大帐。案上平铺一幅山东东部舆图,吴桥、临邑、商河、新城尽数被炭笔圈出,皆是叛军肆虐之地。
他执起炭笔,在耿仲明驻防的昌邑、张涛留守的黄县、重中之重的水城,分别重重圈点。
凝视舆图良久,他轻声自语,语气淡然笃定:“孙元化以为赠我利刃、令我杀敌,殊不知,我握住的,从来都是全盘局势的刀柄。”
同一时刻,巡抚衙门签押房。
三更已至,更鼓悠远。孙元化依旧未曾歇息,案头换上新烛,火苗旺盛,照亮他满脸倦容。
手边摊着潘浒临行前留下的作战草稿,布局周全、进退有度、粮草路线、攻防战术无一疏漏,挑不出半分毛病。
他放下纸页,揉按胀的太阳穴,闭目沉心。
熬过这一关,一切皆有转机。
可无人知晓,这一步隐忍与博弈,究竟是破局生路,还是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