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知府更是急得额头冒汗,声音微微颤:“中丞三思!耿仲明与孔有德私交莫逆,张涛亦是东江旧部,根系相连。若我大军北上,二人趁机在城内作乱、开门迎敌,我等尽数沦为瓮中之鳖,重蹈新城覆辙啊!”
二人轮番劝谏,句句切中要害,可孙元化脸色愈凝重,态度愈坚决。
“不必多言。”他摆了摆手,语气强硬几分,“耿、张二部,绝不可交由潘浒节制。此事关乎朝廷纲纪、文武体制,本抚绝不开此先例。”
厅堂瞬间死寂。
炭盆中一截松木骤然炸裂,火星四溅,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后堂格外刺耳。任知府低头沉默,满心焦灼无力;张瑶垂眸落地,眼底思绪翻涌。
潘浒神色平和无波的端起案上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他早已料到孙元化的顾虑,文官根深蒂固的制衡之心,绝非三言两语能够撼动。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谦和退让,给出折中方案:“中丞恪守体制、顾全大局,末将不敢强求。”
“既然如此,末将有一折中之计。无需二部随军、无需变更统属,只需将二人调离登州核心要地。可令耿仲明部移防莱州,张涛部留守黄县。”
“如此一来,既可割裂二人与叛军的关联,根除登州肘腋之患,又能补强莱州防线,遏制叛军东进势头。二部依旧归中丞直辖,权责不变。末将无后顾之忧,便可全心北上、死战破敌。”
他坦诚补了一句,语气坦荡无私:“末将不惧前线厮杀、不惧叛军凶悍,唯独怕腹背受敌、后院起火。把隐患调离腹地,末将安心,中丞亦可安心。”
说完,他便靠坐椅上,静待决断,不再多言。
孙元化指尖再度轻叩案沿,心底快算账权衡。
耿仲明手握水营战船、兵力雄厚,与孔有德交情最深,乃是头号隐患,远比兵微将寡、性格安分的张涛危险。张涛留守黄县,翻不出多大风浪,只需调走耿仲明,便可化解大半危机。
两全其美,稳妥可控。
“便依你所言。”孙元化终于松口,语气缓和,“调耿仲明部移防昌邑,归莱州知府节制;张涛部照旧驻守黄县,稳固登州东线防务。如此安排,慕明可安心出征?”
潘浒当即起身拱手,郑重应声:“中丞思虑周全、调度有方,末将遵命。三日之内,左营必整军完毕,准时北上平叛。”
出兵大局既定,堂上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任知府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张瑶眼底也掠过一丝释然。唯独孙元化,依旧眉头微蹙,未有半分轻松。
他心底藏着一桩难言的窘迫——钱粮。
六千大军远征作战,粮草、军械、饷银、车马,样样耗费巨大。可登州府库早已空虚,根本无力支撑战事。
他身为一省巡抚,位高权重,实在拉不下脸面,向麾下武将哭穷求粮。话到嘴边,终究死死咽下。
张瑶洞悉他的窘迫,轻咳一声解围:“中丞,可是忧心大军钱粮辎重?”
任知府闻言,连忙从袖中掏出薄薄账册,快翻阅两页,脸上瞬间布满苦涩:“中丞,府库存粮不足三千石,府库银两更是匮乏,年底文武俸禄尚且拖欠,大军开拔的额外耗费,尽数凑齐也不足五百两。”
五百两。
六千精锐远征,这般银两,连沿途骡马草料都难以置办,更不必说军械补给、粮草消耗。
孙元化面色愈难看,看向潘浒,欲言又止,满心窘迫无处言说。
就在此时,潘浒再度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清朗,不卑不亢:“中丞,大军远征,钱粮器械乃是根本,缺一不可。府库暂有难处,末将心知肚明。”
“水城码头仓储充盈、粮草富足,亦可调度商船转运辎重。若中丞允准,末将可暂领水城调度之权,自行筹措部分粮草军需,解大军燃眉之急,无需府库额外支出。”
水城!
孙元化心头一震,眸光骤然收紧。
此地乃是登莱命脉,码头、仓库、战船、水营尽数汇聚于此,掌控水城,便等于掌控了登州的海防与钱粮咽喉。
一旦交由潘浒暂管,他的势力便从陆上军营,顺势延伸至海面码头,军政财权一手在握,日后更加难以制衡。
他死死盯着潘浒沉静无波的面容,试图窥探其深层野心,可对方神色坦荡、眼神诚恳,无半分逾矩端倪。
可他已然别无选择。危局当前,用人之际,纵然是饮鸩止渴,也只得放手一搏。
“罢了!”孙元化咬牙开口,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水城一应调度事务,暂由你兼管。务必保障大军后勤无忧,早日平定叛乱、班师回朝。”
潘浒肃然拱手,语气郑重诚恳:“末将定不负中丞重托!”
诚恳的语气,坦荡的神色,可在场四人,人人心知肚明。这场交易之中,各取所需、各藏算计,没有纯粹的公允,只有乱世的权衡。
接下来半个时辰,四人细细敲定所有军务细则。
任知府负责次日草拟耿仲明移防昌邑的正式公文,即刻下;张瑶负责对接莱州官府,落实接防事宜、统筹地方防务;潘浒严守三日之期,整军秣马、待命出征。
诸事敲定,张瑶最后沉声叮嘱:“中丞,此事越快越好。叛军日盛一日,拖延一时,便多一分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