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子息怒。”孔有德把姿态放得极低,“此事末将必定严查重办。不知那歹人是什么模样——”
“还能是什么模样?穿你们这身破皮的就是!”王少爷冷哼一声,“我的人认得那凶徒,让他指认!”
王二从人群后头挤出来,老鼠眼在士兵堆里扫来扫去。他其实根本没看清牛大长什么样,当时又惊又怕只顾着掏钱掏鸡,可这会儿不能说自己没看清,胡乱指了一个:“就是他!是他抢的我!”
被指的兵一脸懵:“放你娘的屁,我今儿一直在帐篷里睡觉——”
“就是他!”王二咬死不放口。
孔有德看了一眼那个兵,又黑又瘦,跟营里其他兵没什么两样。他心头火起,可当着王少爷的面作不得,只能沉声道:“既有人指认,便先拿下。”
那兵被拖走了。可王少爷没打算就这么算了:“孔有德,光抓一个不够,你得让我看着你处置!不然我怎知你是不是敷衍了事?”
孔有德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人群里缩着脖子的牛大——他认出来了,牛大脚边还露着半根鸡骨头。抬手一指:“那个,也拿下。”
牛大被两个兵从人群里揪出来推到前头时,脑子还是懵的。他看了一眼王二,又看了一眼王少爷,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没辩解,也没求饶,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雪地上,冷风灌进领口,冻得牙关打颤。
孔有德当着王少爷的面宣布:“牛大违反军纪、抢劫民财,施插箭游营之刑。”
军法官拿着一支巴掌长的令箭走过来。箭杆是竹子的,前端磨得尖利,上面染过不知道多少人的血,颜色黑。牛大被剥去破上衣,赤着上半身捆在柱子上。十二月的大风刮过来,像砂纸在胸口来回蹭。军法官把箭尖对准他左肩锁骨下方的软肉,用力往里一捅。
血涌出来时牛大没叫。剧痛让他眼前白了一瞬,嗓子眼里出一声闷哼。令箭从皮肉下方穿过去,尖头从另一边露出来,箭头挂着血珠子往下淌。军法官松开手,那支箭就留在了他身上。
“走。”
他被解下来由两个兵架着在营地里穿行。每走一步,插在身上的令箭就拉扯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阵黑。血顺着前胸往下淌,在冻得白的皮肤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红线,滴在雪地上,红的白的格外刺眼。他经过一个又一个营队,士兵们站在路边看着他,目光复杂。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啐了一口低声骂“丢人现眼”,更多的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里是什么东西在烧。兔死狐悲。今天是他牛大,明天呢?后天呢?
牛大抬起模糊的视线,把目光钉在点将台上。孔有德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是王少爷,抱着胳膊翘着嘴角,一脸纡尊降贵的满意笑意。他把这两张脸刻在了脑子里。
游营结束,他被扔回帐篷里。一个同袍拿来破布替他包扎,布条缠上去就被血浸透了,换了三次才勉强止住。同袍低声说了句“忍忍”,牛大没吭声,只是瞪着帐篷顶呆。伤口钻心地疼,可这疼反而让他清醒。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杀了他们。孔有德。王少爷。王二。一个都别想跑。
——
入夜后,雪还在下。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牛大等到外头脚步声逐渐稀少,忍着剧痛爬起来,从铺盖底下摸出那柄腰刀,掀开帐篷后角钻了出去。
他摸到吴桥县城时已经后半夜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翻过城墙,凭着记忆摸到王家宅邸附近,在街对面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蹲下来,缩在阴影里盯着王家大门。雪落在他肩上、头上,一层又一层。他不动。伤口渗出来的血把包扎的布条浸透了,又从布条外面滴下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不知等了多久,天边还是黑沉沉的。王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提着灯笼走出来,缩着脖子拢着手,急匆匆往巷子那头走。灯笼光晃了一下,照着那人的脸——王二。
牛大从阴影里蹿出去时几乎没有声响。王二听见踩雪的脚步声转头来看,灯笼一晃,照见一张惨白的脸、一双血红的眼、一把举起来的刀。嘴刚张开,一声“救”字没出口,刀就下来了。第一刀砍在肩膀上,棉袍劈开一条大口子,血喷溅出来。第二刀横抹咽喉,王二脖子被划开了,血咕嘟嘟往外涌,嘴里全是血泡,咕噜两声软了下去。灯笼掉在地上,火苗舔着灯油烧起来,照亮了雪地上那一滩洇开的暗红。
牛大喘着粗气,居高临下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心里那股恶气像是被戳了个洞的皮囊,跑了半截又停住——不够。还有一个。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家黑沉沉的宅院,犹豫了一瞬,最终转身消失在了黑暗里。
天亮了。
吴桥县城炸了锅。王家仆役横尸街头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传遍全城,茶馆里、面摊上、杂货铺里,人人都在说。王少爷被从被窝里叫起来时还没醒透,披着衣裳跑到侧门外头一看,王二的尸体还搁在那儿,雪已经盖了薄薄一层,人早就硬了。他愣了片刻,脸色从白变红再从红变青,最后一声尖利的怒吼震得屋檐上雪簌簌往下掉:“孔——有——德!”
他连衣裳都没换整齐,命人抬着王二的尸骸带着比昨天多一倍的人马,再次杀向城外军营。这次连门都没让守兵通报,一路嚎哭着冲进了孔有德的帅帐:“孔有德!你纵兵杀我家人!今天你要么交出凶手,要么我这就进京告御状!我爹在朝中不是没人!你信不信一封弹章就能扒了你这身皮!”
孔有德一夜没怎么合眼。他猜到了——牛大不见了。派人去追,雪大天黑连个影子都没摸着。如今王家抬着尸体堵在营门口,他知道完了。他又是安抚又是赌咒,说一定把凶手抓回来凌迟处死,可王少爷不依不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坐在帅帐里不走。
——
就在孔有德被纠缠得焦头烂额时,游击李九成回来了。
李九成风尘仆仆,马鞍上光秃秃的,别说几百匹战马,连根马毛都没挂。他奉命拿孙元化拨的专款去采买战马,拿了银子先在登州城里泡了三天青楼,又跑到青州赌了五天,几千两银子造了个精光。一路上正愁怎么交差,一回到军营看见这副鸡飞狗跳的场面,他眼睛一亮——天赐良机。
他把缰绳甩给亲兵,没去见孔有德,径直钻进士兵堆里,跳上一个倒扣的木箱子扯着嗓子喊:“弟兄们!”
人群渐渐围拢。李九成满脸激愤唾沫横飞:“咱们抛家舍业为国出征,如今饥寒交迫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他娘的本地士绅不接济咱们也就罢了,还为了一只鸡逼死咱们兄弟!孔将军还要咱们忍气吞声!这鸟气你们能忍吗?”
人群里有人闷声喊:“不能忍!”
“当兵吃粮,如今粮没了!难道还要把命也丢在这异乡不成?与其饿死冻死被军法逼死被那些缙绅老爷踩死——不如反了他娘的!抢了吴桥!粮食、银子、女人——什么没有!”
“反了!反了!”
第一个吼出来的人是谁已经没人记得。一个跟着一个,两个带起一片,积压了半个多月的怨气像被点燃的干柴,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有人拔刀挥舞,有人撕了帐篷把布条缠在头上,有人翻箱倒柜找兵器。营地里吼叫声、骂娘声、铁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孔有德冲出帅帐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局面。李九成站在人群中间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怂恿,有试探,还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意味。孔有德看着那些兵士的眼睛,看着那一张张饿瘦了、冻青了、憋屈了太久的面孔,忽然想起自己是怎样从辽东走到今天的。想起毛文龙是怎么死的,被朝廷一颗人头就换了。想起孙元化对他再好也只是个文官,终究替不了他扛刀。想起王少爷那张趾高气扬的脸。
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轻飘飘的,像根绷了太久的琴弦。
王少爷还在帅帐里坐着,听见外头喧天动地的吼声,脸色瞬间白了。撩开帐帘看了一眼,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几个家丁手忙脚乱架起来,从后营门连滚带爬往县城跑。
孔有德看着王少爷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憋了太久的浊气出了。他转过身面对着群情汹涌的兵士,嗓子哑着,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弟兄们。想活命的,跟我来。”
三千多人的吼声从吴桥城北的营地里腾起来,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刀锋朝向了城门,朝向了那座他们驻扎了半个多月却始终没能迈进去的县城。
攻城比想象中更快。城门在第三次冲撞后出断裂的闷响,门闩从中间折成两截,碎木屑迸射出去溅在雪地上。门扇朝内轰然洞开,冲锋的兵士像决了堤的灰色洪水,从门洞里涌进去,靴子踩在碎木和积雪上出连片的嘎吱声。街市上的百姓四散奔逃,有人在狂奔中摔倒了,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了过去。哭喊声、惨叫声、刀兵碰撞声搅在一处,白花花的雪和翻涌的人混成一锅滚沸的粥。
王少爷从后门跑出去不到五十步就被追上了。他被从马上拽下来摔在雪地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七八把刀便同时落了下去。
孔有德骑着马踏进县衙大门,马靴踩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歪了,大概是被逃散的人撞了一下。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
衙门外的雪地上,几个兵正在把县衙库房里的粮袋往板车上扛,有人蹲在地上捡散落的铜钱。远处街巷里还在传来零星的喊叫和奔跑声,渐渐弱下去,变成风吹过空街巷的呜咽。
孔有德把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靴面上的雪和泥。雪正在化,顺着靴帮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湿痕。
这一步迈出去,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