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实站在丙区工棚门口听完了喊话。他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那里已经空了。蓝布捆带不在那里了。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进工棚,蹲在工位前面掀开那块干布。锛子、凿子、刨子、锯子,每一件都安静地躺在干布下面,铁面被擦过之后泛着暗沉的光。他的手在那排工具上方悬了一会儿,没有摸下去,然后他站起来朝营务处走去。排队的时候他前面站了十来个人,有泥瓦匠也有铁匠,有人手里还攥着干活的工具没放下。轮到他登记的时候,登记的人问他叫什么、从哪儿来、会什么手艺。他一一答了。对方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字、盖了鲜红的官印,递给他“丙区木工作业队,每天卯时出工,月底结算工分。”李老实接过那张纸条低头看了一遍,字是端正的,红印是鲜的。他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揣在蓝布捆带旁边。
之后的几天里,营地的西侧空地上多了平整土地和挖新厕坑的人。铁锨和镐头砸进干土里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闷而实。北边支了几架简易的织机和纺车,妇人们坐在棚子下面纺线,纺车转起来的时候出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虫子在振翅。东南角堆料场上原木越堆越高,推刨子的沙沙声和凿榫头的笃笃声从早到晚不停。李老实第一天拼出了三根独轮车的车架横梁,第二天又多拼了几根,松木的清香从他工位上散出来,飘过半个丙区还能隐约闻到。
第三天,深夜。营区里的灯逐渐压暗了。通道上的风灯还亮着,但亮度比前半夜低了一截,灯罩被调了角度,光只照向地面,不会在帐篷布面上投出人影的轮廓。巡逻队的脚步声还在通道上走着,频率和往常一样,从东走到西再走回来,间隔固定。乙字三号窝棚的帘子下面,一个人影贴着帐布的阴影钻了出来,手里没拿东西,但腰侧鼓出一块,贴着肋骨。他朝粮垛方向摸过去,每一步都踩在通道边缘松土和最内侧硬土的交界线上,那里踩不出声音。
同一时间,丁字十一号帐篷的侧帘也被掀开了一角。两个人影先后钻出来,一人提着两只小陶罐,罐口用油布扎紧了,另一人腰后别着短刃。他们弯着腰朝军械库的方向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贴着帐篷的阴影等几息。
砖窑那边的邢三杠已经翻出了营地的矮土墙。他踩着一根木桩的侧面翻过去,落脚落在墙外的硬土面上,声音很轻。他在月色里朝砖窑方向快步走着,进了窑口之后蹲下来,身后陆续有人从不同方向汇拢过来。他回头清点人数——少了三个。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窑口外面放风的两个人也没有动静了。
他站起来走到窑口边缘朝外看了一眼。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回到窑壁根下蹲着,手从怀里摸出那支短火铳,握柄上的木头被汗浸得有点潮。
乙字三号窝棚的人影摸到了粮垛外围的阴影拐角处。他没有看见前面的暗处有东西在动,但等他再走一步的时候,一个全黑的身影从粮垛侧面的油布阴影里无声地立起来了。那个黑影拦在他面前不到两步的地方。他的手刚碰到腰间的短刃柄,一只裹着黑手套的手已经盖住了他的嘴。五指收拢的同时另一只手里的短刃从他肋下斜着穿进去,心跳的位置被从下往上刺穿了。那人的身体在那只手里软了下来,没有出任何动静。短刃被拔出,血被衣料和沙土吸了大半。黑影把他拖进粮垛侧面的暗处平放好,然后退回阴影。整个过程不到十几息。接着黑影转向下一个位置。
丁字十一号帐篷里,两个人弯腰去掀草铺底下的油罐时,帐篷帘子忽然被无声掀开了。外面的夜色没有透进来,因为掀帘的人整个堵住了帐口。全黑的身影站在那里,两人抬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轮廓——然后砰砰两声闷响从一支短管的火铳口里吐出来。前排那人胸口中弹,仰面朝后翻倒,后背砸在床板上闷响一声。后排那人踉跄半步想摸腰间的短刃,第二已经打了出去,正中山根上方。他身体朝前一栽趴在草铺边上不动了。黑影跨过两人进了帐篷,弯腰把被撞歪的草铺归了位,掀起的油罐放回原处,然后拎起两具身体退出帐外。帐篷从外面恢复原状,帘子垂下来盖住了入口。
砖窑那边的邢三杠开始觉得不对了。他在窑口内侧等了太长的时间,四周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比之前小了。他的拇指扣上了火铳的扳机。他朝窑口方向伸了一下头想看一眼外面的情形,就在他探头的那一刻,一只圆柱形的金属物从窑口上方滚了进来,叮叮当当地在碎砖地面上弹了两下,停在他脚前不到两步的地方。那东西表面泛着暗色的光,什么标记都没有。然后白光炸开了。
那不是火。那是另一种亮,白得不像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从那只金属筒里面喷涌出来铺满了整个窑腔。每一道砖缝、每一块碎砖、每一个人脸上的毛孔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连窑壁上的浮灰都被那光照透了。邢三杠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眼球表面整个刮了一遍。他本能地侧身翻滚,脸贴上了地面,但白光透过了闭上的眼皮烧着他的眼底。他捂住脸朝窑壁方向退,后背撞上了砖墙。
紧接着第二枚金属筒从窑口另一侧滚入。这次没有光,是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声浪在砖壁之间来回弹射,从这面墙撞到那面墙再撞回来,越来越密。窑顶残存的碎砖被震得扑簌簌往下落,砸在人的肩膀和头上但没人躲——所有人都捂着耳朵蜷着。有人倒在地上开始干呕,有人靠着窑壁滑坐下去,耳孔里有暗色的细线渗出来。
邢三杠在声浪的间隙里勉强撑起身体朝窑口方向挪了一步。他手里的火铳还在,但握柄滑得几乎攥不紧。就在他刚踏出第二步的时候,窑口两侧各有一个黑影无声闪入。两支短管的火铳口同时抵住了他的后背,不重,但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隔着短褐透进来。他的脸被按在碎砖地面上,火铳的握把硌着他腰侧的肋骨,硌得生疼。他听见身后有人在用极低的声音清点地面上的躯体数目,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然后有人弯腰检查他手里的火铳,从手中抽走了,动作不急不慢。邢三杠趴在那里没有再动。耳膜还在嗡嗡响着,窑口外的夜色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窑口外面的蒿草丛里,两具身体已经被拖进了更深处的暗沟。一支小队正在沿营地外墙逐一排查细作可能的备用退路。营地里没有响动,没有尖叫声,没有那种“兵抓贼”的喧嚷。如果有人从帐篷里出来上厕所,只能看见通道上的风灯还在亮着,巡逻队的兵还在走着,和往常一样。乙字三号窝棚里的其他流民还在睡着,没人察觉铺位少了一个人。丁字十一号帐篷里的三个人还盖着被子,只是草铺底下的油罐已经被换成了别的什么物件。
整个清剿从第一声消音枪响到最后一声砖窑内部的闷动,大约用了一炷香的工夫。近卫队员在窑内逐人清点尸骸,能动的全部捆了嘴堵了口,不动的被拖到窑后一处浅坑覆盖掩埋。油罐被逐只收集起来放进一只铁桶,铁桶盖严了放在窑口外。一个人蹲在窑口边缘检查了一遍砖窑周围的地面,把被人踩过的蒿草逐棵扶起来,把碎砖上沾到的暗色斑点用沙土盖了,用靴底蹭平。
邢三杠被捆好了扔在窑壁根下。他侧躺着,脸朝墙,下巴上那道疤蹭了一块灰。他听见身后的人走动的脚步声压得极低,没有人说话。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地响,听不太真切外面的动静,但他感觉有人在朝窑口外撤退了,一个接一个地退出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远处城墙上微弱的火星。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腕,绳子勒得很紧,绑法是他没见过的那种,越挣越往里收。
——
卯时初刻的铜锣照常响了。光线从东边升起来,先还暗着,然后一层一层地亮。通道上的风灯被依次吹熄,有人提着灯盏从通道这头走到那头,把灯芯一根一根地按灭了。粥棚那边的火重新生起来了,白汽从锅面上冒出来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汽哪是雾。帐篷帘子一个个被掀开,人从里面钻出来,揉着眼睛朝粥棚方向走,有人端着饭盒蹲在门口啃窝头。所有的人都在做和昨天同样的事情,没有人议论什么,因为根本没有人知道生了什么。
李老实起床之后先拧湿了布巾擦了把脸,然后把枕头下面的蓝布捆带摸了一下,叠好又放回去。他去工棚的路上从营地中央的通道穿过去,晨光正好从东面照过来,把整片营区照成了温润的暖黄色。通道两侧的帐篷布面上还挂着夜露,被光照着亮晶晶的。他在粥棚排队端了一碗粥喝完了,然后去工棚。他今天要拼一辆独轮车的车架,板材昨天晚上已经选好了,松木的纹理顺直,放了一夜之后木性已经稳了。他坐在工位上先磨了一遍刨刃,磨石在铁面上走了一个来回,然后开始推第一片板材。刨刀与木面接触的瞬间,松木的清香从新露出的切面上散出来,刨花从刨口翻卷着落在地上,一卷一卷的,浅黄的颜色。他一上午推出了三根车架的横梁,榫头凿得严丝合缝,拼上去的时候不用敲太多下就能卡紧。
中午的时候他蹲在工棚门口啃干粮,日光从正头顶照下来,把工棚前面那一小片地面晒得白。他抬头的时候目光越过工棚的木梁看见了营地中央那面旗杆。蓝底日月旗正被风吹着朝南飘,布面绷得平展,日轮和月弧的金线在日头底下晃着眼睛。他看了几息,把干粮塞进嘴里嚼着,低头继续干活。刨子推出去的时候刨花从刨口翻出来落在脚边,松散地铺了一小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浅黄色。风从南面吹过来,把他脚下那层刨花的边缘吹起又落下,吹起又落下。远处的粥棚方向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不响,但听着暖和。他手里又推过去了一刨子,刨花翻出来,带着松木的清苦香气,落在脚边那堆刨花的上面。日光照着那些刨花,明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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