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两竿高的时候,安置区的粥棚已经收了。马牧集营地的作息极有规律——卯时初刻打一遍铜锣,卯时三刻开粥,辰时收锅,辰时三刻开始工役安排。起初从关中以及晋省、豫省逃来的流民还不太适应这种钟点,有人在铜锣响的时候还躺着,有人端着空碗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过了一旬,大部分人仿佛是被重新校准了一般,该起床的时候眼皮自然就睁了,该排队的时候脚自然就往粥棚方向挪了,该出工的时候手自然就去拿工具了。
李老实这半个月都在丙区的木工作业队。他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先去工棚,用磨刀石把刨刃蹭一遍,磨石在铁面上来回推的时候出那种匀细的沙沙声,比晨风穿过帐篷间隙的声响还要轻。磨完了,他从堆料场上挑合用的松木板材。长短厚薄他搭眼一看就知道,板材放在地上的时候他习惯性先摸一下端面的纹理走向,再翻过来看看有没有隐裂。这些年在逃难路上攒下来的直觉,让他手底下的活儿比同组的几个木工都快出一截。他推刨子的时候刨花从刨口翻出来打着卷落在地上,松木清苦的香气从新鲜的切面里散出来,在工棚里浮着。他已经比刚入营那会儿活泛了许多,不只是话多了一些,是整个人的姿态都松开了。腰间的蓝布捆带还在,但已经不用来捆工具了,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早晨他摸一下再出工。工具现在整整齐齐排在他工位下面的木板上,用一块干布盖着,他每隔两三天挨个擦一遍锛头和凿刃,擦完了把干布重新盖上去。
同一时间的营地里,另有十多个人在以另一种方式走着。他们穿得比普通流民更破,低着头的时候比旁人更低,排队的时候夹在中间不靠前不靠后。乍看过去和周围的人没有区别,但如果有人留心去看,就能现他们的步子比大多数人稳——是一种刻意收着的“稳”,充满戒备与警惕。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掌先落地,前掌再慢慢放下来,没什么声音。
邢三杠蹲在乙字三号窝棚北侧的一处阴影里喝粥,一只碗端在嘴边遮住了半张脸,碗沿下面露出一截下巴,那道旧疤从左颧骨一直拉到下颌角,在日头下泛着浅白色的光。他的目光在碗沿上面露出来,先是扫过营地东侧的哨塔,塔上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他又看了一眼西侧粮垛顶部的油布面,油布绷得很平,没有松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更远处一座长条形的堆体上,堆体用油布盖着,形状比粮垛规整,边角的弧度是直折的。他在心里数了一遍岗哨的位置和通道转折处阴影的深度,然后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走了。
下午的时候,邢三杠又走了一趟营地的西侧边缘。他的路线看起来像是在闲逛,但他每走一段就在路边的阴影里停一停。那两排木桩间距最大的地方他已经看了三回。晚上他坐在窝棚角落里用一根细柴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四道交叉的线代表放火点,南北方向各一组人马,中间那组冲向军械库。他划完之后用脚碾平了地上的痕迹。
天黑透之后,安置区东南方向一里外那座废弃砖窑的拱形空洞里有了动静。窑体是圆形的砖砌结构,顶塌了大半,剩下一段弧形窑壁立着,像一只缺了口的手掌扣在地面上。窑底铺了厚厚一层碎砖和窑灰,踩上去沙沙地响。白天没有人往这边来,因为窑口长满了蒿草,从远处看和野地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入夜之后这地方便成了唯一能容纳十七人聚齐而不被巡逻线扫到的地方。
邢三杠蹲在窑壁最厚的那一面底下,背靠着砖墙。他面前摊着一张草纸,上面用烧过的细柴画了几道线,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纸面的四个角被碎砖压着,风从窑顶的缺口灌进来把纸边吹得微微卷起来。他身后蹲着六个人,窑口外侧的蒿草丛里散着另外十个人,没人站着,都蹲着或者半跪着,身体压得很低。
“西边那段木桩之间的空当我们已经看了两夜——”邢三杠声音压的很低,“从第三根桩子到第五根桩子之间,翻过去贴墙根走,对面哨塔看不见那个位置。接应的人在那边放火,火一起,这边的人就会被引过去。北边粮垛和中间军械库各一组,同时点火。”
蹲在他左手边的人低声问“点火之前呢?营地里那些兵——我们人数不够和他们正面干。”
“不用正面干——”邢三杠说,“火油罐藏在草铺底下,到时候取出来。粮垛那边点着了,趁他们的人往那边赶的时候,我们的人冲哨塔。砍一个够本,把脑袋挂到塔上去,恐慌一起来就够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草纸上点了一下,然后顺势收回来攥成拳,草纸被他攥皱了。“他们人多,但散了就乱了。流民一跑起来,他们挡不住。”
蹲在窑口外侧的人里面有一个回头朝营地方向望了一眼。营地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整片暖黄色的光晕,灯光均匀地铺在帐篷顶上,看不出哪里有缺口。
邢三杠把攥皱的草纸重新展开,用两根手指把纸面的折痕抹平,然后叠成小块揣进怀里。“三天之后动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两个字,“子时。”然后他从砖墙根下站起来,靴子在窑灰里踩了一个浅印,朝窑口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窑壁残存的那道拱形。半圆的砖拱在月光里投下一道漆黑的弧线,他的目光在弧线的顶端停了一瞬,然后他走出去了。后面的人依次起身,脚步声被碎砖和蒿草的摩擦声盖住了。
营地中心偏西的位置有一顶看起来和普通营帐没什么区别的帆布帐篷。帐外挂着一块“军医”的木牌,门口偶有穿白褂的人进出,神色匆忙,和营地里其他军医帐别无二致。进去之后就不一样了帐内四周的布面上钉着好几张手绘地图,最大的一张铺满了整面北墙,是整座营地的平面图。图上每个窝棚片区、每条通道、每座哨塔都用细密的炭笔画了格子,格与格之间的比例比目测还要精确。地图上标着三种颜色的记号,红色是锁定的人物点位,蓝色是监控布设位,黑色是防御节点。红色点位一共十七个,分散在乙、丁、戊三个区,每一处旁边都注了时间标记,记录下被锁定之后每天的活动轨迹变化。
陈默坐在帐内靠里侧的一只木箱上。他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偏瘦,原野灰色军服穿在他身上比旁人更服帖,立领的扣子扣到最上一颗。他手里没有武器,右手捏着一根削尖的细炭笔,正把地图上乙字三号窝棚的红色标记又描深了一圈。
旁边值守的人低声报了一句“今晚砖窑有人进出。十七个全到了。”
陈默没有抬头,在乙字三号旁边加了一个时间记号,然后问“带进去的东西核过了?”
值守的人答“火油罐的数量对上了,还是之前那些。没有人带额外的东西进去。”
陈默把炭笔放下,从木箱上站起来,走到北墙的营区平面图前面。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图上的红色标记——十七个点分布在营地的不同方位,彼此之间形成一个不规则但彼此呼应的矩阵。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从桌面上取过一张薄纸,用炭笔在上面快写了三段话。
其一,命令近卫营特种突击小队明确各点位突袭的先后差,从东侧哨塔死角开始收网,逐点清除外围,最后合围砖窑。
其二,传令给营区守卫部队宵禁后提前一刻钟切断营地所有对外通道,只在东南角留一处虚口——那是留出来让对方以为自己还有退路的位置。
最后是通知营区炊事队明早粥锅里加量,不要让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是。”部下立正敬礼后,转身传达命令去了。
陈默重新坐回木箱上,目光还落在北墙的营区地图上,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默数一个周期。
——
第二天上午巳时,营务处前面敲了一通铜锣。书吏站在台子上举着铁皮喇叭喊话,招木匠、泥瓦匠、铁匠、编筐匠,每日三餐管饱,逢五逢十加一顿肉食,额外做活计工分可以换盐、布匹和额外口粮。台下的人堆里一开始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朝登记台走,一个,两个,三个。很多人脸上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恢复,眼窝还是凹的,颧骨还是凸的,但眼睛里有一层极淡的东西起来了——是他们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自己也不太确定那是不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