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高丽百姓远远地躲开,缩在路边,不敢抬头。几个高丽老人跪在屋檐下,朝着队伍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一个小孩被母亲捂住了嘴,生怕他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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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士麒正在废寺内研究地图,林坤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连长,山下来了大量敌军。估摸着有三四百人,八旗兵、扎鲁特兵、高丽火铳手都有。他们来得很快,前锋已经到半山腰了。”
金士麒走到豁口前,举起望远镜。山路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向上移动,刀枪在雪光中闪着寒光。前锋是一队摆牙喇,铠甲鲜明,步伐整齐,领头的一个骑在马上,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再后面是扎鲁特骑兵,马蹄溅起的雪沫在空中飞扬。
金士麒迅在心里盘算我方四十余人,敌人近四百,十倍于己。硬拼肯定不行,但撤退呢?
他看了看地形。废寺建在山坡上,三面是陡坡,只有山门前一条路可以上下。敌人从下面往上攻,防守方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如果撤退,他们必须穿过开阔地,跑到山脊另一侧。但敌人有骑兵,度远快于步兵,一旦被咬住,在开阔地上根本跑不过骑兵。
“不能退。”金士麒说,“一退,就会被骑兵追上。到时候没有地形掩护,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只能在这里打,利用地形和火力优势,消耗他们的兵力,打到他们不敢攻为止。”
林坤咧嘴笑了“连长,你下命令吧。弟兄们早就想跟建奴干一场了。”
废寺里,战士们已经在检查武器、加固掩体。没有人害怕,反而有人兴奋地低声交谈。
“终于能杀建奴了,憋了好几天了。”
“这帮狗日的,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
一个老兵一边往弹匣里压子弹,一边说“我爹我娘都是死在建奴刀下的。今天先收点利息。”
金士麒没有阻止他们。他知道,这些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与建奴有着血海深仇。侦察连组建的时候,招募的条件只有两条一是军事素质过硬,二是与建奴有血仇。几乎每个人的亲人都有死在建奴刀下的。此刻让他们泄一下,比什么动员都强。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朴惠圣看着这一切,眼中渐渐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光。他站起来,走到金士麒面前,拍着胸脯,用蹩脚的汉语说“我……也打建奴!我能干活,搬石头,搬子弹……我要报仇!”
他用手指着山下,眼眶通红“我弟弟被他们杀了,我父亲也被他们杀了。我要杀建奴!”
金士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行。待会儿你在后边帮着装弹匣、递水。”
朴惠圣使劲点头,咧开嘴笑了,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金士麒将战士们分成三个战斗组。一组步枪组,占据佛堂正面的豁口和窗口,用步枪封锁上山的主路。二组机枪组,把“大盘鸡”轻机枪架在佛堂最高处,控制两翼。三组机动组,由他亲自带领,携冲锋枪在佛堂内待命,随时支援被突破的方向。
机枪手把弹盘一个个装好,码放在身边。步枪手在窗台和墙头上架好枪,枪口指向山门方向。手榴弹的盖子全部拧开,拉火环露出,整齐地摆在墙根下。
所有人都在等待。
“所有人听我命令——没有我的口令,不许开火。”金士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等他们靠近了,靠近了再打。”
战士们趴在掩体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指向山门外的雪地。阳光照在钢盔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山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废寺残破的屋檐上,积雪在微微震动,簌簌往下掉。那是山下大部队行进的脚步震的。
金士麒透过豁口望着山下,手指轻轻摩挲着冲锋枪的枪柄。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在近卫营的一年,潘老爷教会了他一件事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战士们。有人抿着嘴,有人咬着牙,有人面无表情地擦拭枪管。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山下,像是在等待一场迟到了多年的约会。
“来了。”林坤低声说。
山路上,摆牙喇的前锋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他们排成散兵线,借助树木和石头掩护,缓慢向上移动。
金士麒举起了右手。
废寺内,一片寂静。
只有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咽着,像是某种古老的战歌。
远处,铁山城的轮廓在阳光中若隐若现。城头的旗帜还在飘扬,是镶蓝旗的龙纹旗。
金士麒的手悬在半空,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影子。
他在等。等他们进入最致命的射程。
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废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鸟,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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