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想要通过他……绝无可能。”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那双手还在抖。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们……不仅仅是不信任,更是敌意。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天生的敌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驿馆。
佩德罗神父脸色煞白,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他的手握紧了十字架,铜质的边缘硌得手心疼,他却浑然不觉。
年轻记录员的羽毛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终于不堪重负,“啪嗒”一声落在羊皮纸上,迅晕开一团巨大的、无法抹去的黑斑。那黑斑在烛光下像一只不祥的眼睛,盯着所有人,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能和恐惧。
范·德·坎普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僵硬地搭在桌沿上,像几根枯枝。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收缩,像一条蛇在瞄准猎物。
“那么——”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他不给,就让能命令他的人开口。”
“那么,就让能命令他的人开口!”
迭戈·桑切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刮擦地面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划玻璃。
他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头了疯的公牛。
“给吕宋总督写信,用最快的度告诉他,明国人掌握了一种可以摧毁我们所有舰队、所有堡垒的魔鬼武器。”
他的拳头再次砸在桌面上,这一次更重,茶盏跳了起来,叮当作响,茶水溅了出来。
“建议与尼德兰人、普特戈人联合起来,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强大舰队,目标是明国沿海的广州、泉州……”
驿馆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佩德罗神父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迭戈兄弟,这是……战争!会死很多人!主的羔羊……”
“为了更大的善!佩德罗!”
迭戈粗暴地打断,他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空气里砍来砍去。
“用炮火告诉他们疼痛的滋味!摧毁他们的港口,焚烧他们的村庄!”
他张开双臂,黑袍像翅膀一样展开,烛光在他身后投下一个巨大的影子,覆盖了半面墙壁。
“让他们的皇帝在龙椅上坐立不安!让他知道,不交出这武器,不交出制造它的工匠和图纸,他的海岸线将永无宁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吼叫。
“恐惧……会让最顽固的皇帝低头!让那个潘参将,不得不奉旨交出他视若珍宝的魔鬼造物!”
他的拳头第三次砸在桌面上,这一次,桌面上的烛台倒了,蜡烛滚落在地,火焰跳动了几下,没有熄灭,在地上投出一片诡异的光。
他胸前的十字架剧烈晃动,像是在颤抖,又像是在挣扎。
“还有另一条路!”
路易斯·阿尔梅达神父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经验,不紧不慢,像是一把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他曾在果阿和濠镜澳经营多年,深谙东方帝国的权力脉络。那里的官员要什么,怕什么,贪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他的灰蓝色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精明的算计,手指拈着念珠,一颗一颗地捻动,不急不躁。
“武力是最后的手段,是雷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春雨,无声的渗透。”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们在明国,并非没有‘朋友’。”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藏着东西——不是善意,是算计。
“那些皈依了主的教友,徐阁老的门生故旧,还有我们多年资助、甚至暗中扶持的那些官员……”
他手指头轻轻地敲击着桌面,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与范·德·坎普先前敲击的节奏截然不同——更慢,更有力,像是在敲一面鼓。
“他们分散在六部、翰林院,甚至……可能接近内阁的帷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