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它可以连续、快、精准地射击。”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尼德兰传教士范·德·坎普嘶哑地接上。他的声音如同寒冰摩擦,让驿馆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无需每一次射后在重新复位和瞄准上耗费更多的时间。这将彻底改变战争。”
他的眼中闪烁着商人计算利润般的冰冷光芒,瞳孔收缩,像一条蛇在瞄准猎物。
“在它面前,我们的军阵和高贵的军人将会像麦秆一样被成片扫倒。”
他竖起一根手指,枯瘦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还有我们的战舰,会被它从一千步、甚至更远的地方,轻易洞穿。我们最大的盖伦船,最厚的橡木船壳,在它面前就像一层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
“诸位,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明白。
死寂重新降临。
这一次,沉默中涌动着惊涛骇浪。
领先一百年?不。
佩德罗和曼努埃尔白天目睹的一切,彻底碾碎了他们的认知。这绝非是简单的领先,而是将他们所知的欧罗巴所有火炮——无论是斯班因无敌舰队装备的青铜巨炮,还是尼德兰东印度公司战船上引以为傲的长管加农炮——都无情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黑暗的中世纪虽已远去,文艺复兴的曙光初现,但欧罗巴的根基何其浅薄?科学、文化、技术……面对东方帝国这偶然展露的一鳞半爪,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如何追赶?如何压制?
掠夺!是的,唯有掠夺!
像现新大陆掠夺黄金一样,掠夺这致命的智慧。
佩德罗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也许是祷词,也许是别的什么。曼努埃尔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像是能从那里看出答案。范·德·坎普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哒、哒、哒——节奏越来越快。
迭戈·桑切斯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肌肉绷紧,下巴的线条像是刀削出来的。阿尔梅达依然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念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地滑过,但他的眼睛里,那灰蓝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必须得到它!”
迭戈·桑切斯神父猛地一拳砸在梨木桌面上。
拳头落下时,烛台跳了一下,烛油溅了出来,落在桌面上,出轻微的“嗤”声。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苍白的面孔。
“不惜一切代价!这武器……将决定未来一百年,世界的归属。是主的荣光普照,还是任由这些异教徒掌握裁决生死的力量?”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宗教狂热的颤音,像是教堂里的管风琴在轰鸣。
“是的,必须得到!”范·德·坎普立刻附和,尼德兰人的务实与贪婪在他眼中暴露无遗。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但如何得到?那个潘参将……”
他转向曼努埃尔,目光如炬。
“你试探过了,曼努埃尔兄弟?”
曼努埃尔神父脸上露出苦涩和挫败。他的眼神黯淡,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瘫在椅子里,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袍。
“我怀着最大的谦卑与敬意向他询问。但他的眼神……”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后缩,仿佛再次感受到那股冰冷的敌意。那种感觉,像是被两把刀架在脖子上,寒气从脊椎骨往上窜。
“像两把淬火的钢刀!警惕、厌恶、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的声音颤,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他只用一句话就堵死了我:‘军国重器,非尔等可窥探!’”
他模仿潘浒的语气,声音低沉而冷硬,学得惟妙惟肖。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白天,站在那个一身戎装的男人面前,被那双眼睛盯着,连呼吸都变得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