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歼敌将近一千一百人,还有二百余人逃去了遵化。这样的战果,她平生仅见。
潘浒却面带惋惜之色——多番筹谋的突袭遵化之举显然是没法实施了,可惜了遵化城里那无数的财物、粮食、牲口以及青壮人口。
他点上一支雪茄,吞云吐雾间,语调幽幽地说道“传我军令,以建奴尸骸筑京观,示我大明之天威!”
京,谓高丘也;观,阙型也。汉人强盛的时代,每每大军出塞征讨蛮夷,聚敌尸骸,封土以为高冢,示敌以汉人武功之强大,以为震慑。
对此,秦良玉自然知晓,却面露忧色。
潘浒不解“将军,公谓吾之所为有未当处耶?”
秦良玉说“潘团练,朝中衮衮诸生……”
她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在那些酸儒看来,即便是用敌人的尸骸筑京观都是有失仁义的残暴之举,应当千刀万剐。可是当敌人对自己的人民百姓烧杀抢掠之时,他们却个个像锯了嘴的葫芦、断了头的木偶,再无言语,连个屁都不敢放。
潘浒冷笑道“呵呵……宣抚,某不过一介白丁,倒是不在乎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穷酸心中龌龊。”
他话锋一转,对秦良玉说“宣抚使,这九百多建奴脑袋就归贵部了,不过还得您麾下白杆兵去动刀子。”
秦良玉闻言大为震惊“潘团练,这……”
潘浒摆摆手,“将军,还是那句话,我部不过登莱府民团。若是民团都能获得如此战果,那些总兵参将统辖的正营战兵情何以堪?今后怕是大明于我再无立足之地了!”
秦良玉陷入沉默,旋即反问“我部就能承受么?”
潘浒呵呵笑道“将军,您可是石柱土司啊,这盈朝众正能把你怎样?又敢把您怎样?去他们奶奶个嘴的,惹烦了,就带白杆兵回石柱。”
“我马家世受皇恩,怎能如此……”秦良玉说着,却是忍俊不住,笑了起来,似乎觉着不妥,旋又板起了脸。她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如此,吾等却亏欠慕明太多了。”
潘浒笑道“将军若是觉着亏欠,不妨来日选出三五千天府好男儿予我,以助我训练一支山地步兵部队。”
“山地步兵?”秦良玉似懂非懂。
潘浒想了想,一面组织语言一面说“大致就是将白杆兵换装成纯火器部队,但与一般的纯火器部队又有不同。山地步兵主要用于山岭丘地作战,比如川鄂湘云贵等西南诸省,装备的火器必然是轻巧耐用,且射快、威力大。兵员选拔上,标准比普通兵士更高。日常训练上,比普通的步兵要更加严格,更加辛苦。”
秦良玉陷入沉思。她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说的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
说到这里,潘浒索性多说两句“将军,北地连年亢旱,加以豪右侵渔,以故民不聊生,流冗日众。今秦中民变已成燎原之势,盖乱形已具。不日间,若流民军四出,裹挟饥黎,则必为大患矣。”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今我大明,重疴缠身,非猛药不能起也。仆本前朝遗裔,素慕大明,不惮万里来归,乃见外有夷狄交侵,内有寇乱蜂起……煌煌天朝,何至若此?诚令人忧思如焚。”
他说完也就不再多说。这也是遇到了秦良玉,换做别人,他根本不会多说一个字。
秦良玉沉默不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心中震惊于这个年轻人的洞察力,也震惊于他的直言不讳。
片刻后,潘浒揖手道“敢有请于将军此番勤王事毕,尚望将军率部悉力戍守川东。军资器械、粮饷诸费,皆悉委于某,一力供之。”
秦良玉神情凝重地看着潘浒,她心知潘浒此说必有其故,却又不好深问。
潘浒主动坦陈“今大明外有强虏侵扰,内生民涂炭,寇乱迭起,国势日蹙。倘一旦……山河板荡,蜀中素号天府,犹足为兴复山河之根本也。”
他却不能说多年后,有个姓张的寇率领流民军侵入川省,进而建奴豪格等人率军入川,川民屡遭屠戮,十不存一,天府之国变作人间地狱。
秦良玉沉默良久。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说的那些话,有些她能理解,有些她还不太明白。但她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托付,那份对川地的关切。
她缓缓道“慕明之言,本官谨识。川中之事,某敢不竭力。”
潘浒深深一揖“敬谢将军。”
——
由骑兵连和十多架机枪马车临时组成的快突击集群回来了。
战士们满脸硝烟,战马身上沾着血迹,但士气高昂。骑兵连长翻身下马,立正敬礼“老爷,建奴为的是甲喇额真名为穆特鲁,率残部二百余人经石门镇外东南,折向北逃向遵化。另外,我部解救青壮男女五千多人,粮食、财物等约二百多车。”
潘浒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如今,除了真金白银以及古董字画之外,什么粮食、铁器、食盐等等,都已经无法触动他的神经。再譬如从建奴手中缴获的蒙古马,换做以前,他绝对会喜笑颜开,如今却无动于衷。
再过一年半载,他的耽罗岛战马基地将会提供至少五千到八千匹具有阿拉伯马、顿河马甚至英吉利纯血马基因的优等战马,以及不少于一万匹品质优良的重型挽马及驮马。换而言之,最多再过两年,潘老爷便会拥有一支战斗兵力不少于五千人的近代化精锐骑兵。
这些蒙古马,可以作为辎重用马,也可以赏赐给有功的战士。至于粮食和财物,正好用来武装白杆兵。
登莱团练军将石门镇及周边反复“梳理”,在石门镇外东百丈处选了一块高地,开始修筑京观。
战士们用建奴的尸体堆成一座小山,然后用土覆盖夯实。一具具无头尸体被码放整齐,一层层堆叠。那些尸体还穿着甲胄,有的伤口还在渗血。土一锹一锹地洒上去,盖住那些狰狞的面孔,盖住那些残破的身体。土越盖越厚,越堆越高,渐渐形成一座巨大的封土堆。
京观旁竖立起一块石碑,碑文简短而有力——
“凡戮我大明黎民者,皆为京观。率兽食民者以为戒!”
字体刚劲有力,是潘浒亲自手书的字样,由工匠连夜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