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挺手动多管机枪和六门六零炮布置在侧翼,射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那些多管机枪,枪管并排,看着就瘆人。六零炮的炮口指向天空,炮手蹲在炮旁,手里拿着炮弹。
骑兵连及机枪马车则布置在侧后方,随时准备出击——或是策应步兵,亦或是对建奴衔尾追杀。战马打着响鼻,骑兵们端坐马上,目光望向远方。
至于重迫击炮、七五山炮,则布置在远处肉眼难以企及的地方,隐蔽待命。
让秦翼明目瞪口呆的,是随后出现的一支队伍。
五十四名乐手,排成整齐的方阵,从营地后方徐徐而来。他们头戴青玄色烟墩帽,帽尖插着两根长长的雉鸡尾,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帽檐缀着红色帽缨,帽子上方,蓝底金日的日月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们身穿青玄色军礼服,款式是右衽曳撒与团练军军服相融合,袖口绣着红色的云纹,板型利落挺括。脚蹬黑色高筒皮靴,每一步踏下,都出整齐的“咔”声。
队伍最前方,是两架车载建鼓。鼓身巨大,架在四轮马车上,由两匹挽马拖拽。鼓手站在车上,双手握着粗大的鼓槌,蓄势待。
其后是两组八副背挂式扁鼓,鼓手们把扁鼓背在身前,一边行进,一边以固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为整个队伍打着节拍。
两架九音云锣,同样架设在四轮马车上,云锣架上挂着一排排大小不一的铜锣,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四副大铜钹,三组十二具高音唢呐,两组六具十七簧改良笙,以及二具铜制长筒号角,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队伍中。
这支队伍在步兵阵列后方百米处站定,那种无声的威仪,那种整齐到极致的肃穆,比任何声音都更有震撼力。
秦翼明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支队伍,从服装到队列,从乐器到气势,简直……不像是在行军打仗,倒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的祭祀。
他忍不住问身边的方斌:“这是什么队伍?”
方斌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军乐队。”
史书有载“凯旋鼓吹”,令人不禁想起汉唐盛世时威仪赫赫的军阵。眼前这支队伍,竟让他生出一种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汉家儿郎纵横万里的年代。
——
潘浒策马来到一处高地,这里已经竖起一座两米高的钢结构望台。他翻身下马,登上望台,举起高倍望远镜望向远处。望台在风中微微晃动,但他站得笔直。
透过望远镜,潘浒看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在向这边移动。队形整齐,度不慢,约莫一千余人。正是石门镇的那股建奴。为一人,周围拱卫着几十个精悍的骑兵,应该是他们的主将。
看来他们也现了我军,主动迎上来了。也好,省得我去找他们。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拿起步话机:“各炮位注意,目标出现,准备战斗。”
站在望台下面,秦翼明心中焦急。他看不清远处的情况,但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近的杀气。
他手心冒汗。三排步兵横队,一千来人,手里竟然都拿着不靠谱的鸟铳,这还打个鸡儿?他见过鸟铳,射慢,威力小,打放一轮就得歇半天。建奴骑兵一个冲锋就能冲到跟前,到时候……
——
建奴来得很快。
在距离步兵阵列大约一千米处,他们停了下来。为的是镶红旗甲喇额真穆特鲁,在一群摆牙喇的拱卫下,举手搭起手棚向对面的军阵观望。
早在野猪皮起兵反明时,穆特鲁才二十出头,就追随左右,直至今日,可谓是身经百战,战阵经验异常丰富。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眉斜到下巴的刀疤,那是三十年前在萨尔浒留下的。永定门一战过后,明军大多躲在坚固的城池里,城外则成了大金的跑马地。而今,竟然有一支明军敢在野外行军,他在意外之余,自然不肯轻易错过,于是率队来了。
只是对面的明军阵型严整,让他不由得提起小心。攻城,向来是大金的弱项;可野战,大金军从来就没输过。但他打了三十年仗,从不轻敌。
于是乎,穆特鲁率领十多个摆牙喇向前跑了半里地,冲上一处坡地。可惜一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率队又向前多跑了几十丈。
相距不足五百米,穆特鲁终于看清楚了。这个距离,已经在他的弓箭射程之内,但他没有下令放箭,而是仔细观察。
先是装束,他们头上都戴着黑色的铁盔,样式奇怪,比明军的头盔轻巧;身着黑色的右衽曳撒,腰间系着牛皮腰带,左右各挂着一个方形牛皮盒子;脚上穿着黑色皮靴,锃亮。有盔无甲,一水的火铳。
再说武器,手里端着细细长长的管子,显然是火铳,却与昔日见过的明军火铳截然不同——没有火绳,没有叉架,就那么端在手里。除了这种火铳,还有两种形状极为怪异的火铳,一种是多个枪管并排的,一种是炮口朝天的短粗管子。总之,这支军队无不透露着陌生与诡异。
细细长长的队列,没有长枪兵、刀盾兵,甚至没有大炮。没有大炮,你打个der?
穆特鲁越看,心情越轻松。明狗就是喜欢搞出这么奇奇怪怪的样子,然后一打,就彻底崩了。他在辽东见过太多这样的明军了,列阵时看着挺唬人,真打起来一触即溃。眼前这支明军,估摸着一个冲锋,恐怕就彻底垮了。这么看来,这支明军的主官显然是脑子坏了,居然带着几千人前来送死。
穆特鲁转身策马回到本队,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他举起手,旋即下达命令:“各牛录摆开战斗队形,小跑逼近至四百步。”
多年不下战场、战斗经验极为老道的建奴迅摆出了箭矢阵型,策马慢跑着向前逼近。马蹄声如雷鸣,烟尘滚滚,气势惊人。五个牛录,一千多骑兵,排成三列,像一把锋利的箭头,直指明军那条单薄的阵线。
穆特鲁的战术很简单——先的三个牛录冲阵,撕开明军那道单薄的防线;跟进的两个牛录杀进去,扩大战果,进而将这支明军彻底击溃甚至全部歼灭。这一战术他用了几十年,屡试不爽。
一千米……九百米……八百米……七百米……建奴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响,那烟尘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雪原上翻滚。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震颤。
站在望台下面,秦翼明手心全是汗,湿滑得几乎握不住缰绳。这么近的距离,建奴一个冲锋就到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他想喊,想叫潘浒快开炮,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不出声音。
站在望台上,潘浒手持步话机不停下达指令:“各炮班准备,等待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