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浒认真道“建奴不过蛮夷小族,人丁只有二三十万。他们最缺的是人口和粮食。让他们多掳走一个人,就多一分展壮大的力量。截断他们掳人口的渠道,就等于捏住了他们的要害。”
秦良玉沉默了。她听得出来,这番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过的。这个年轻人,对战局的判断,对建奴的了解,对长远形势的把握,都远她的预料。
但她也有顾虑。她抬起头,看着潘浒,婉转道“潘团练,贵我二军加起来,连同辅兵算在内,不过万人。一旦遭遇建奴主力,别说一战,便是想跑都跑不掉。”
潘浒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知道秦良玉说的是实情。数千对数万,兵力悬殊太大。更关键的是,秦良玉对他这支全火器部队的战斗力,还没有真正的信任。
双方初次接触,能站在这里畅谈已经不错了。信任这种事,急不来。
他想了想,道“秦宣抚,请随我来。”
秦良玉问“去哪?”
潘浒道“让秦宣抚看看,我登莱团练军,凭什么敢说打建奴。”
他转身吩咐亲卫“去,让张虎安排一个步枪连,靶场集合。”
亲卫领命而去。
秦良玉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眼神平静,语气笃定,不像是在吹嘘。
她跟着潘浒走出大帐。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太阳落到了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营地里,火把陆续点燃,士兵们正在准备晚饭,炊烟袅袅,饭香四溢。
她忽然想起通州城下那些守将的脸,想起城上的哄笑声。那些人在干什么?在分赃,在算计,在想着怎么从这场战事里捞一笔。
而这个年轻人,在想怎么打建奴,怎么截人口,怎么救这个病入膏肓的大明。
她心中五味杂陈。
——
营地外的一处空地上,临时布置了射击场。天色渐暗,但尚能视物。射击场四周插着火把,火光跳跃,把场地照得通明。
一队步枪手已经列队就绪,三十人,分成三排。他们站得笔直,枪靠在肩上,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们的铁盔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潘浒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架双筒望远镜,递给秦良玉“秦宣抚,用这个看得更清楚些。”
秦良玉接过,端详一番,开口询问“这是何物?”
潘浒胸前本就挂着一架,于是单手拿起,凑到眼前示范。他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对准镜筒,做了个观看的姿势。
秦良玉照着样子把望远镜举到眼前,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远处那些木靶,本来在暮色中只是模糊的影子,现在一下子被拉到了眼前,连靶上的纹理、弹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惊呼“此乃兵家利器!”
潘浒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朝射击场方向点了点头。
射击场上,指挥官举起红旗,猛地挥下。
“砰、砰、砰……”
枪响一声接一声,节奏均匀。第一排放完,第二排上前,然后是第三排。三排轮换,枪声不绝,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秦良玉透过望远镜,清楚地看见那些木靶被击中后碎屑飞溅。有的被击中中心,木屑纷飞;有的甚至被打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落在远处。
她看得目瞪口呆,手微微抖,望远镜差点拿不稳。
她见过鸟铳,也见过鸟铳手操练。那些铳手,臂膊上缠绕火绳,点燃后,从枪口装填火药和弹子,用通条捅实。等敌军临近到几十步,才扣动扳机,机头下压,火绳进入药池点燃火药,把弹丸射出去。
射慢,放一枪要半天。威力小,遇到建奴的皮袍棉甲,常常打不透。遇到骑兵冲锋,最多只能放两铳,大多数时候只来得及放一铳。
可眼前这些火铳,却完全不同。轻巧,不用支架也能端稳。射快,三排轮换,几乎没有间隙。打得远,三百步外的木靶,一枪一个。威力大,木靶直接被打成两截。
最后一排枪声落下,场上安静下来。只有火把噼啪作响,还有远处传来的风声。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已经消失,夜幕降临。
秦良玉放下望远镜,手还在微微抖。她转过头,看着潘浒,目光复杂。
她踌躇片刻,还是开口了“潘大使,此等利器……若献于朝廷,建奴何愁不灭?”
潘浒听了,哈哈大笑。
秦良玉面露不豫“此话怎讲?”
潘浒止住笑,语气淡淡地说“秦宣抚,贵部一路北上,所遇情形暂且不论。除了贵我二部,可还有别的勤王军奔赴京畿?”
秦良玉沉默了。
潘浒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不是我看不起他们。我若是将这些火器进献上去,估计用不了多久,建奴洪太吉就能拿到手,而且开始仿造。”
他话锋一转“秦宣抚可知,为何登莱府明明有一营战兵,真正北上勤王的却是我等一支民团?”
不等秦良玉回答,他自问自答“登州营空饷过半,余下兵士中老弱病残占了近半,能算青壮的不过三千人,而且银饷积欠已久。这等军队即便敢来,也不过是给洪太吉送人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