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央,潘浒已经等在那里,身后跟着几名参谋。阳光从他身后照来,在他身前投下斜影。
见秦良玉来,他开口道“秦宣抚,可还入眼?”
秦良玉认真道“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本官带兵几十年,能做到这样的,不多。”
潘浒谦虚道“秦宣抚过誉了。都是些死规矩,练久了就习惯了。”
秦良玉摇头“规矩容易定,难在执行。你的兵,是把规矩活成了习惯。”
潘浒侧身“秦宣抚,请随我来。”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营地。
秦良玉问“潘大使,你这营盘规制,是跟谁学的?”
潘浒答“不瞒秦宣抚,有些是书上看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秦良玉点头“带兵的人,都要过这一关。只是有的人过得快,有的人过得慢,有的人一辈子都过不去。”
潘浒问“秦宣抚当年带白杆兵,可也吃过亏?”
秦良玉沉默片刻,才说“浑河那仗,吃的亏最大。三千子弟,回来的不到三百。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打仗,光有胆气不够,还得有章法。”
潘浒道“秦宣抚节哀。浑河一战,白杆兵的名声,建奴记住了。”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丝暖意仿佛也被映了出来。
正走着,一阵喧闹声传来,夹杂着欢呼和叹息。
秦良玉循声望去,只见一块空地上,二三十个只穿薄衫的青壮男子正在奔跑争抢。阳光斜照,在他们汗湿的背上反光。
她瞥了潘浒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走过去,想看个究竟。
这是一块长三十丈、宽十五丈的空地,平整坚实,两端各立着一座木门,门上挂着渔网一样的东西。门前各站着一个高大壮汉,戴着手套,绑着护膝,如临大敌。
场上那些年轻人,分穿红蓝两色薄衫,围着个圆球你追我赶。有人抬脚猛踢,那球直飞向木门,守门的壮汉纵身扑出,硬是把球挡了下来——场边顿时爆出欢呼声,随即又是一片叹息。
秦良玉看得入神。她看见那些年轻人跑得满头大汗,可脸上带着笑,眼睛里有光。争抢时毫不相让,可一旦对方摔倒,立刻有人伸手去拉。胜了的不骄傲,败了的不气馁。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
潘浒见秦良玉看得入神,便解释道“这是足球。军营里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每日营养足,个个精力旺盛得没处使。时间久了,怕惹出乱子来,就给他们找点事干。”
他指了指场上“这个项目,练的是配合,练的是反应,练的是在对抗中保持冷静。跟打仗一个理儿——什么时候该传,什么时候该突,什么时候该退守,都得动脑子。”
秦良玉认真看着那些奔跑的年轻人。他们的动作,他们的配合,他们的眼神——确实不是瞎玩。
她缓缓开口“潘大使,汝真是练兵有方。便是这等消磨精力之事,也如同两军对垒。”
潘浒谦虚道“秦宣抚过誉了。”
秦良玉又问“这等玩法,是汝琢磨出来的?”
潘浒点头道“某也是瞎琢磨!”
秦良玉看了潘浒一眼,没再说话。
——
潘浒带着秦良玉来到他的大帐。帐门掀开,里面已是灯火通明。
秦良玉踏入帐中,目光一扫,顿时愣住。
帐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沙盘。
长三丈,宽二丈,几乎占据了半个大帐。山川河流、城市乡镇、森林田野、要塞烽燧,一一呈现。北直隶、津沽、长城一线,甚至鲁省北部,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有些城池上插着灰色小旗,写着“建奴”二字;有些插着红色小旗,写着“明”字。
秦良玉不由自主走近几步,低下头仔细观看。遵化、三屯营、喜峰口、古北口……这些地方全都在这沙盘上,连道路的走向、河流的宽窄、山势的高低,都做得惟妙惟肖。
“此乃军国利器!”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潘浒走到她身旁,拿起长杆指着沙盘上一处“秦宣抚请看。”
杆尖移动,落在京师的位置,然后向东划去“奴酋洪太吉已经离开京师。这说明什么?说明奴军一方面无攻坚之力,另一方面,他们的主要目的不是京城,而是掠夺人口和粮食。”
他手指向西移动“如今孙阁老统兵据守山海关,奴军携带着大批战利品,根本无力破关而出。所以,洪太吉往东去不过是虚晃一枪。他必然会往西,由遵化向北,沿来路返回。”
秦良玉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动,落在遵化城上。那里插着灰色小旗。
她沉吟道“你是说,遵化是关键?”
“是——”潘浒点头“拿下遵化,即便拦不住建奴,但是建奴掳掠的人口、物资就无法顺利带走了。”
“人口?”秦良玉有些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