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潘浒,而是看着旁边地上的一块石头。声音不高,但很稳。不是乞求,是陈述。
潘浒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头不是滋味。川军太穷,出川征战,自带粮草兵甲,过州经府往往被当地人以“丐寇”相待。有的时候,没吃的了,这些军士只得扎紧裤腰带,一面挨饿,一面还要行军。真他娘的草蛋!
他想起那个画面——川军王师长对五战区司令长官说“为打鬼子出了川,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都当我们是叫花子,还是长官好,没瞧不起咱们……”那位师长带着师部、一个旅外加警察及保安队拢共三千余人,凭借仅有的步枪、手榴弹,以及少量的机枪,与装备飞机大炮的小鬼子血战两天,最终全军覆没,兑现了“人在城在”的承诺。
潘浒转身吩咐随行的方斌“回营去,找张虎,调一批粮食物资过来。要快。”
方斌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秦翼明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潘浒,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有人给我们送粮食?这是真的吗?不但他感到意外,就连周边的军士也不敢置信,面面相觑。刚才那个缠干草的年轻士兵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愣愣地看着潘浒。
——
与此同时,通州城下。
秦良玉带着十几名亲兵,勒马立在城门前。太阳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斑白的鬓上,照在她那件洗得白的战袍上。她抬起头,望着城墙上那些探头探脑的守军,目光平静。
“石柱宣抚使秦良玉,率部勤王至此,求见通州父母官,补充粮草。”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上去。
城头守将探出身子,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从她头上的铁盔看到她脚下的马镫,像是在打量一个上门讨饭的叫花子。然后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秦宣抚,不是末将不肯开门,实在是上峰有令,非常时期,任何人不得入城。您老还是请回吧。”
秦良玉耐着性子道“我军千里而来,粮草已尽,只求补充些粮食,绝不扰民。”
守将冷笑一声“粮草?我们自己还不够吃呢。你们川军不是挺能打的吗?自己去城外找建奴要啊。”
话音刚落,城上传来一阵哄笑。几个守军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城墙垛子,有人指着城下的秦良玉,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
秦良玉身后的亲兵脸色都变了。一个年轻亲兵手按刀柄,就要上前,却被旁边年长的亲兵一把拽住。那年长亲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秦良玉心中气愤,心道大明就是让这些人糟蹋坏的。可自家毕竟是客军,强龙不压地地头蛇,只得忍气吞声。她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缓缓离去。
身后的哄笑声还在继续。
阳光照在她挺直的背影上,照在她斑白的鬓上。这位年过五旬的女将,一生征战,从未退缩,却在这通州城下,被自家的人羞辱。
她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身后的亲兵们默默跟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出单调的咔咔声。
出城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几个乞丐在晒太阳。那几个乞丐见有官兵过来,慌忙爬起来让路。秦良玉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想,自己这支队伍,在那些人眼里,怕是跟这几个乞丐也差不多。
她苦笑了一下,催马快行。
营地里还有三千多号人等着她带粮食回去。可是粮食在哪里,她不知道。
——
过了半个时辰,一队荷枪实弹的骑兵护送着十多辆四轮重型马车隆隆而来,进了白杆兵的营地。马车轮子碾过冻硬的地面,出沉闷的轰响。
每辆最多可载上万斤物资的重型马车上,分别装载了粮食、肉罐头、食盐等给养,以及明军制式棉甲和御寒衣物鞋袜。押车的登莱团练士兵跳下车,开始卸货。他们动作麻利,一袋袋粮食被抬下车,堆在空地上,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数千白杆兵从石柱出,一路上人吃马嚼,即便秦良玉是石柱宣抚使,家有余财,也是难以支撑。队伍到了河南府就快要断粮了,将近京师,粮食更是成了问题。兵士没有饷银,一时间还好说,可吃不饱饭,怎么行军走路?又如何与凶悍如豺狼的建奴打仗?
如今,竟有人主动送来大批粮食。士兵们眼睛都直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一车车物资。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掐了掐自己的脸,还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傻了。
潘浒对秦翼明道“秦将军,这些大车上都是粮食、肉、盐等,还有御寒衣物鞋袜,请安排接收和卸车。”
秦翼明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忙拱手笑道“这……真是太感谢了!”
他当即指挥士兵们搬运物资、分衣物。那些士兵领到新棉衣,当场就穿上了,摸着厚厚的棉絮,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有人把鞋袜抱在怀里,舍不得穿,说要留到打仗的时候再穿。刚才那个缠干草的年轻士兵领到一双棉鞋,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眶忽然红了。他蹲下身,把脚上的草鞋脱了,那双脚冻得红肿,有几个脚趾头已经黑。他小心翼翼地把棉鞋套上,站起来踩了踩,咧嘴笑了。
正在分物资时,营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潘浒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一人,赫然是一位女将。
五十多岁,相貌端庄,衣甲鲜明,浑身上下充满一股堂堂气派。她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炬。身后跟着十几名亲兵,个个精悍。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斑白的鬓上,也照在她那件洗得白的战袍上——那战袍的袖口已经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细细缝过。
秦翼明快步迎上去,低声向那女将禀报着什么。那女将一边听,一边转头望向潘浒这边,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感激。
潘浒知道,此人便是秦良玉。
他想起关于这位女将军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