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莱团练”——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一支不在大明正规军队序列的民团武装。然而,就是这样一支裹着民团外衣的军队,衣甲鲜明、装备精良,比绝大多数的大明官军更像是大明官军。真真是一种讽刺。
解巡抚和方御史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可他们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些级,到底要不要买?要买的话,得出多少银子?
——
不到半个时辰,城外零零星星的枪声停止了。那是零星追剿残敌的战斗,现在已经结束。
战场上燃起更多的篝火,战士们还在打扫战场,收拢物资。一辆辆马车满载着缴获的刀箭甲胄,往营地驶去。建奴和蒙古人的尸体被堆在一起,等着清点级。
潘浒没有留在主阵地。他带着一队近卫,策马往北而去。那里有一个村寨,据俘虏交代,是建奴用来暂存抢掠来的财物的临时巢穴。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还没有升起,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火把的光照亮前路,在雪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路边的村庄一片死寂,有的已经烧成焦土,有的门窗洞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偶尔能看见几具尸体,倒在路边,已经冻僵了。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都是被建奴杀害的百姓。
近卫们沉默地骑马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村寨的轮廓。寨墙不高,是用土夯的,寨门紧闭。寨子里有几间大屋,隐约能看见火光。
刚到寨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枪声。砰砰砰,哒哒哒,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那是近卫连的人,他们先到了一步。
不多久,寨门打开,娄源快步迎出来。他脸上没有得胜的喜悦,反而阴沉得可怕,眼睛里冒着火。他走到潘浒马前,立正敬礼:“老爷,寨子里有三十多个建奴守着,打死大半,剩下的退到那座大屋里,负隅顽抗。”
潘浒翻身下马,走进寨子。一进来,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些战士个个眼睛通红,咬牙切齿,仿佛是抓到了血海深仇的大仇人一般。他们端着枪,盯着那座大屋,恨不得冲进去把里面的建奴撕成碎片。即便是方老五这货,那张方脸阴沉得仿佛快要滴出水来,眼里滚动着刻骨的仇恨和强烈的杀意。
潘浒心中一紧。他招手叫来方老五:“怎么回事?咱们有伤亡?”
方斌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老爷,咱们的人没事。有几个受了点皮肉伤,不碍事。”
潘浒更加不解了。那他们为什么这样?
方斌张了张嘴,却不出声音。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沙哑着说:“老爷,您……您跟我来。”
他带着潘浒往村后走去。绕过几间破屋,穿过一片空地,来到一条河渠边。
几个战士举着火把站在渠边,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渠里的景象。
潘浒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河渠里,密密麻麻堆着尸体。老人,孩子,全是老人和孩子。有的被砍了头,头滚在一边;有的被捅了刀,伤口翻着;有的被活活烧死,烧得焦黑。鲜血把渠里的水都染红了,虽然已经结冰,但冰层下还能看见暗红色的冰碴。
方老五在一旁说:“弟兄们数过了,一共二百三十七具。都是老人和孩子,最小的……最小的看着也就三四岁。”
那些举着火把的战士,一个个泪流满面。有人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有人浑身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有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反复念着,像是在誓。
“弟兄们正在挖坑,”方老五说,“把他们埋了。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躺着。”
潘老爷没敢下到渠边去看。他站在岸上,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他不敢细看,他怕自己看过后,会彻底疯狂。
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他的身体在微微抖,不是冷,是愤怒,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围的近卫们都不敢出声,只有河渠那边传来的挖土声,和战士们的低泣声。
良久,潘浒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大屋里还有多少建奴?”
方老五回答:“十三个。退到屋里,门窗都堵死了,负隅顽抗。”
潘浒转过身,望着那座大屋的方向。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声音却还是那么平静:“传令下去,进攻大屋。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量活捉。我要这些建奴,统统活剐了。”
方斌立正敬礼,转身大步离去。他的步伐比来时坚定得多,带着一股杀气。
很快,大屋那边传来急促的口令声。两组近卫扛着84毫米无后坐力炮,对准围墙。其他人端枪瞄准,等待着。
“轰”、“轰”两声巨响。围墙被炸开两个大口子,硝烟弥漫。两个排的近卫扛着防弹盾牌,从缺口冲了进去。
残余的十几个建奴拼死抵抗,用弓箭、用刀、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可在数十支半自动步枪、突击步枪和霰弹枪形成的连绵不绝的打击火力之下,他们毫无还手之力。有的被打成一堆烂肉,有的负伤失去战斗力被活捉。战斗激烈而又短促,不过一盏茶功夫,世间就回归平静。
潘浒站在河渠边,听着那边的枪声渐渐停歇。他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战士们一锹一锹地挖坑,把那些无辜者的尸体一具一具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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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屋的战斗结束后,战士们开始逐屋清扫。
一个战士踹开一扇紧闭的门,端着枪冲了进去。可他一进去,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