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奎浑身抖。
“你……私通建奴,抓住就是杀全家!”
孙德昌点点头,“但是你也想想——你跟着金冠这么多年,升官财没你的份,憋不憋屈?”
句句锥心,孙德奎脸色惨白。
孙德昌语气缓下来,像在劝一个迷路的孩子。
“哥,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等咱们去了关内,就说是我做生意财,接你们享福。”
“那边说了,只要详细情报,不会让你手上沾血。”
“五千两银子,即便是在江南,也能买上一所好宅子和几百亩地了,子孙受益。最重要的是——自由。咱们两家,再不用担惊受怕。”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晋商会票,票上印着“伍佰两,晋商商会,见票即兑”,并且加盖了晋商商帮的红色印签。
“这是定金。事成之前,我会好好孝顺大伯大娘。”孙德昌说着将银票和半块玉佩一起推过来。
“三天后,醉仙楼周老板会找你。”孙德昌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孙德奎。
“哥,这是咱家唯一的机会。你不为自己想,也为爹娘、为子孙想想。”
“当年你没带我走,我不怨你。”
“现在,你能救我们。”
说完,孙德昌不再开口。
孙德奎呆坐许久,拿起那半块玉佩。玉冰凉,断裂处硌手。
又拿起银票——五百两。
最后,他起身,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
子时,孙德奎坐在自己房中。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半块玉佩,五百两银票,一把旧腰刀——军中所配,跟了他十二年。
油灯如豆,光晕昏黄。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目光移来移去。
现实一点点压下来。
把总饷银月四两二钱,扣去克扣,实三两。父母药钱月一两,米粮菜钱二两,所剩无几。妻子寄住在关内娘家,需寄钱。
前途?金冠永不重用,姚抚民视如无物。最多三年,新军练成,他这种“旧军”要么退役,要么调去更偏远处。
家庭?父母思乡成疾,妻子怨怼,儿子早夭。
道德?通敌叛国,抓住即斩,累及家人。
他闭上眼,想象。
若事成——
关内某城,三进宅院。父母坐堂前晒太阳,眯着眼说:“这日头好。”儿子(如果有儿子)在私塾读书,摇头晃背《千字文》。妻子穿戴绸缎,脸上有笑。他不再是“孙把总”,是“孙老爷”。
若拒绝——
继续守码头,风吹日晒。父母病死岛上,临终念叨“辽阳”。他老死,墓碑写“明觉华岛把总孙德奎”——谁会记得?
恐惧涌上来。
被现,全家老少斩示众。
可是,堂弟说“保证不让你沾血”。周珍潜伏半年未暴露。情报分次给,可随时停止。
“我只给布防图,”他低声自语,“不害人命……”
起身,走到父母房门外。
鼾声均匀。
母亲梦中呓语。
父亲咳嗽,长久不止,像要把肺咳出来。
孙德奎蹲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温热,转瞬冰凉。
许久,他起身回房。
将银票藏入墙洞——撬开一块松动的砖,塞进去,砖复位。
玉佩握在手心,冰凉硌手。
躺下,睁眼望房梁。
夜色深沉,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