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多亏他。”孙德昌凑近些,压低声音,只二人能听见,“哥,别慌。我真是逃出来的,就想投奔你,混口饭吃……我……”
他声音哽咽,没说完。
母亲抹起眼泪:“德昌这孩子命苦……以后就在咱家,跟你哥当兵,也有个照应。”
父亲拍板:“德奎,你如今好歹还是个是把总,安排个亲兵位置,不难吧?就让德昌跟着你。”
孙德奎含糊应声:“嗯……先住下。德昌一路累了,早点歇息。”
他起身,领孙德昌去东厢房。
东厢房临时收拾出来,一炕一桌,炕上铺了旧褥子。
“委屈你先住这儿。”孙德奎说。
“不委屈,比草原上睡雪地强多了。”孙德昌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哥,这是给侄儿的。”
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关内才有的那种。
孙德奎手一颤。
他儿子三岁夭折,此事岛上极少人知。父母从不对外提,怕伤心。
德昌怎么知道?还准备了糖?
“孩子……”孙德奎嗓子紧,“孩子没了。三岁那年,病了。”
孙德昌愣住,脸上露出真实的错愕和难过。“哥……我……我不知道……”
那难过不像假的。
孙德奎看着他,许久,拍拍他肩:“早点睡。”
关上门,他站在院里,抬头看天。
冬夜无星,黑得像墨。
亥时,父母房里的鼾声传来。
孙德奎敲开东厢房门。
油灯如豆,孙德昌没睡,坐在炕沿对灯呆。桌上那匹棉布摊开着,他手指无意识摸着布面。
“哥?”孙德昌抬头。
孙德奎进屋,关门。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说实话。”孙德奎直直盯着他,“你到底怎么来的?谁派你的?”
孙德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沉默着,沉默了足足十息。然后,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一物。
半块玉佩。
白玉,雕螭纹,断裂处参差。
孙德奎呼吸一滞。
这是祖父传下的双螭佩,他半块,德昌半块。辽阳失散时,德昌那块被抢了。
“这玉佩……”孙德奎声音颤,“怎么在你手?”
孙德昌低头看着玉佩,拇指摩挲着断裂处。
“镶白旗的主子给我的。”他声音很低,但清晰,“他说……只要我办成一件事,就还我全家自由,脱去包衣籍。我老婆、我儿子、我妹妹,都能活。”
“什么事?”孙德昌抬起头。
油灯光在他脸上跳动,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完全没了白天的热情孝顺。
“要你帮忙。”
孙德奎跌坐在凳子上:“你……你当了建奴的细作?”
“细作?”孙德昌苦笑,那笑比哭难看,“哥,我在辽东种地五年,天不亮下地,天黑才回。我老婆给庄头当洗衣妇,手泡得溃烂……”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去年冬天,我女儿……烧。庄头不给请郎中,说‘包衣的命不值钱’。孩子烧了三天,没了。”
孙德奎攥紧拳头。
“镶白旗的人找到我,来,能活,不来,全家死。”孙德昌盯着他,“你说我怎么选?哥,当年你没带我走,我不怨你。但现在,你能救我们两家。”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价码。
白银五千两。先付一千两安家,事成付清。
事成后,保两家老少全数去关内、去江南,并给钱粮田宅。
孙德昌声音平静得可怕:“一是要岛上的布防图。二是要搞清楚觉华岛与登莱的关系,武备钱粮的来源。越详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