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海恢复后的第三个月。
问题之林的树已经长到了两人高,那些挂着木牌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出沙沙的声响。极每天依然在树林里转悠,但他不再只是浇水看护——他开始接待访客。
访客来自各个概念海,形形色色,千奇百怪。有的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光,有的是由纯粹晶体构成的生命体,有的干脆没有任何形态,只是一段会思考的意识流。他们来到问题之林,不为别的,只是想找一个地方,把自己的问题挂起来。
因为有些问题太重了。
重到一个人扛不动。
挂在这里,让风吹一吹,让路过的人看一看,好像就会轻一点。
极不懂这个道理,但他感受到了。每次有新的木牌挂上,他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读一读那个问题,想一想那个问出问题的人。然后他会现,那个问题也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你这里越来越热闹了。”有一天,盘来了。
极正在给一块新木牌上漆,听到声音抬头,笑了。
“你怎么有空来?”
“路过。”盘看着那些新挂的木牌,“顺便看看。”
极知道她不是路过。
她是来看那些问题的。
每次来,盘都会在每一块木牌前站一会儿,读一读那些问题。她不说话,但极能感觉到,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那些问题。
“最近有新情况吗?”盘问。
极想了想。
“有件事,不知道算不算。”
“什么事?”
极指了指树林深处。
“那边有一块木牌,挂上去半个月了。但那个问问题的人,一直没走。”
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树林深处,一块新木牌下,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其苍老的存在,老到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态。他蜷缩在树下,像一团即将熄灭的余烬,只有偶尔微微的颤动,证明他还活着。
“他是谁?”盘问。
极摇头。
“他不说话。来了之后把木牌挂上,就坐在那儿不动了。我给他送过吃的喝的,他碰都不碰。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盘走近那棵树。
木牌上刻着一行字:
“活了这么久,还有什么好活的?”
盘看着那个问题,心里一震。
这不是普通的问题。
这是“存在尽头”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树下的老者,慢慢蹲下。
“你好。”她轻声说。
老者没有反应。
盘没有着急,就那样蹲着,安静地等。
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极以为盘会放弃时,老者开口了。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吗?”
声音沙哑,像是亿万年没用过的乐器。
盘摇头。
老者缓缓抬起头,看向她。那双眼睛里,有盘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绝望,不是空洞,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是“太多”。
太多时间,太多经历,太多记忆,太多意义,太多一切。
多到溢出来。
多到装不下。
多到——不想再要了。
“我是第一周期的幸存者。”老者说,“造物主创造的第一个文明里,唯一活到现在的存在。”
盘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