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种子,可能也是这种感觉。它们不是死了,不是病了,只是……不想芽了。”
所有人沉默。
不想芽。
不想存在。
不想继续。
这是比任何外部威胁都可怕的东西。
因为外部威胁可以对抗,可以战斗,可以转化。但如果存在本身失去了意愿,如果生命不想继续了,如果可能性自己选择枯萎——
那还能做什么?
盘闭上眼睛,用七颗原初结晶感知整个多元海洋。
她感觉到了那种“疲惫”。
很微弱,很隐蔽,但真实存在。
在那些报告“可能性衰竭”的概念海里,生命们还在继续生活,还在创造,还在连接。但那种创造中少了一样东西——热情。
就像例行公事,就像完成任务,就像按部就班地活着,而不是真正想要活着。
“这是怎么开始的?”虚冥问。
盘想了想:“可能……是从源点回来的那一刻开始的?”
她回忆起穿越源初屏障时的感受——那种“突然明白了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存在、要去哪里”的觉知。那是一种深刻的领悟,但也许,太深刻的领悟会带来另一种问题。
当你知道了一切的意义,你还需要自己去寻找意义吗?
当你明白了存在的全部,你还需要自己去体验存在吗?
当你被剧透了整个故事,你还有兴趣继续读下去吗?
“我们可能犯了一个错误。”盘的声音很低,“我们在源点获得了太多智慧,而这些智慧……可能让一些存在觉得,不需要再探索了。”
“不需要再探索?”渊初不解,“探索不是存在的本质吗?”
“是。”盘说,“但如果有人告诉你终点是什么,你还会享受过程吗?”
所有人沉默了。
这正是问题所在。
源点之行,他们获得了关于存在本质的终极答案。但这些答案,可能通过连接网络,通过意识结晶的共鸣,通过无数种无形的渠道,渗透进了多元海洋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刻意传播,而是自然的、无意识的溢出。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无法收回。
现在,多元海洋的每一个存在,都或多或少地“知道”了一些东西——关于存在的意义,关于生命的本质,关于周期的轮回。
而这种知道,正在扼杀探索的欲望。
因为没有未知,就没有好奇。
没有好奇,就没有热情。
没有热情,就没有意愿。
没有意愿,就没有存在。
“那我们怎么办?”虚冥问,“把那些知识收回来?抹掉他们的记忆?”
盘摇头。
“做不到。而且也不应该做。知识本身没有错,问题是我们怎么对待知识。”
她看向那些不芽的种子。
“种子不是真的不想芽。它们只是忘了,芽本身的意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不在于长成什么,而在于从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开始,每一天的成长、每一次的伸展、每一片新叶的惊喜。”
她蹲下身,轻轻抚摸那些种子。
“我需要给它们讲故事。”
“讲故事?”初愣了。
“对。不是讲存在的意义,不是讲生命的本质,不是讲最终的答案。而是讲过程。讲那些平凡的、具体的、充满未知的过程。”
她站起来,看向她的伙伴们。
“我需要你们帮我。每个人讲一个故事——关于你们自己存在的故事,不是讲结局,而是讲过程。讲那些你们不知道会生什么、但还是选择走下去的时刻。”
时序第一个开口。
“我讲时间回廊里那些被困在永恒瞬间的生命。他们不知道下一秒会生什么,但他们一直在等。”
渊初第二个。
“我讲我被接纳之前,在边界线上徘徊的那亿万年的孤独。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但我一直在等。”
恒寂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讲我从虚无中伸出手的那一刻。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握住,但我还是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