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那个字不是喊出来的,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轻轻一碰就会断。
我们跑。
没有方向,没有路,只有跑。踩过草丛,踩过碎石,踩过藤蔓和树根。脚底打滑,膝盖软,心跳撞在胸腔里,撞得眼前一阵一阵黑。
身后没有脚步声。
但那道目光还在。
像一根无形的线,拴在我后颈上,怎么跑都甩不掉。
阿雅跑在我前头。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忽明忽暗,靛蓝布裙被树枝挂得哗啦响。
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头被追到绝路的猎物,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腿上。
我跑不动了。
肺里像灌了烧红的铁砂,每喘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
腿不是自己的,只是机械地往前迈,迈一步,再迈一步,随时都会软下去,随时都会跪倒。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跟上来了。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那张全是嘴的脸,那把垂在身侧的巨大剪刀。她跟在我们后头,不近不远,像月光下的影子,怎么跑都甩不掉。
那张嘴。
那张被黑线缝得密密麻麻的嘴。
它在笑。
我看出来了。
那些线绷紧的弧度,那些外翻的嘴唇,那些露出来的牙床——那是在笑。她在笑。
她喜欢这样。
喜欢追。
喜欢看我们跑。喜欢看猎物跑到断气、跑到崩溃、跑到跪在地上等她走过来。
一股力气从脚底冲上来。
不是力气。
是恐惧。是被追到绝路时、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反手抓住阿雅。
她的手很凉,全是汗,滑得像抓不住。我用尽力气攥紧,攥得她疼,攥得她闷哼一声。
“我跑不动了——”她喊。
“跑!”
我不让她说完。
我拉着她,换了个方向,朝更密的林子里冲。
树枝抽在脸上,疼。藤蔓绊在脚上,疼。
胸口那道结痂的刀口崩开了,有什么热的东西淌下来,疼。
顾不上。
只有跑。
身后那道目光忽然消失了。
不是慢慢淡的,是猛的——像有人把灯吹灭,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我收不住脚,踉跄着冲出十几步,一头撞在一棵树上。额头磕在粗糙的树皮上,火辣辣的疼。
我扶着树干回头。
没有人。
月光照在来路上,惨白惨白。草丛在风里轻轻摇,碎石散落一地,藤蔓缠成乱七八糟的网。
什么都没有。
阿雅靠在我旁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她的后背湿透了,靛蓝布料贴在皮肤上,一抖一抖。
我喘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树梢移到树杈中间,久到那股甜腥的香又淡下去,久到心跳从一百八降到一百二、一百、八十。
阿雅直起腰。
她的脸惨白,嘴唇青,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眼睛——那两只白蜘蛛又出来了。不是缩回去,是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