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我蛊术刚修成,眼睛也刚变成这样。我不习惯。白天不敢照镜子,晚上睡不着,总觉得眼眶里有东西在爬。
有一天,婆婆让我去更深的山里采一味药。那种药只在人迹罕至的老林子边缘长,过了禁地还要再往里走大半天。”
她顿了顿。
“我走得太深了。”
“那天也有雾。比今天还大。浓得伸手出去,五根手指只能看清三根。我走着走着,现自己不认得路了。手里的罗盘指针乱转,指路蛊在我血管里到处乱撞,像被什么吓着了。”
“我想回头。但回头也看不见来路。前后左右都是白的,树影憧憧,像很多人在雾里头站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梦。
“后来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的。是忽然——就像有人拿一块布,把天地间那层白给揭了。一下子,什么都清清楚楚。”
“我站在一座寨子门口。”
她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她没回头。
背影微微僵着。肩胛骨那块靛蓝布料的纹路,在暗淡的天光下像两道浅浅的刻痕。
“那个寨子……”
她说。
然后她没说了。
我等了很久。
“那个寨子怎么样?”
阿雅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没看清。”
她声音有点哑。
“我只记得寨门。不是我们这种杉木搭的、能推开的那种门。是石头。
两块巨大的青石,竖着,中间留一道窄缝,窄到只能侧着身挤进去。石头上长满苔藓。
苔藓底下有刻的东西。我看不清刻的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密密麻麻,从上到下,每一寸都刻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站在那两道石头中间。”
她抬起手。那个动作很慢,像手指头灌了铅。
“我想往里看。但我的眼睛——”
她顿住。
“我的眼睛不让我看。”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雅把手放下来。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自己床上。婆婆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我那只银耳环。她说,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有人把你送回来的。”
“谁送的?”
“她不说。”
“你没问?”
“问了。”
她低下头。
“她说,你别问。那不是你能问的事。”
沉默。
风从沟底往上灌,凉丝丝的,带着那股酵野果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