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爬满细虫的脸。那丛稀疏白间缓缓蠕动的线虫。
那从嘴角探出半截、又缩回口腔深处的千足虫。
“蛊会反噬。”
阿雅说,“你用它越久,它在你身体里住得越深。到最后,你分不清哪些是你,哪些是虫。你的皮是它的巢,你的血是它的食,你的眼……”
她摸了摸眼眶边缘。
“你的眼,是它的家。”
我张了嘴。喉咙里有什么堵着。
“疼吗?”
阿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疼不疼?”
“嗯。”
“我十五岁那年,婆婆把蛊种种进我手心。”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那道疤很淡了,细细一条,横在生命线中央,像一根意外断裂又接续的纹路。
“疼了三天三夜。”
“后来呢?”
“后来就不疼了。”
她把手收回去。
“但是害怕。怕了很多年。怕有一天照镜子,看见眼睛里的不是自己的眼睛。怕婆婆那个样子。怕睡醒的时候,嘴里有虫爬过的腥气。”
她停了一下。
“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习惯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落在焦黑树皮上、又被风吹散的灰。
我们走过第一道弯。
河床收窄了一些,两边的坡地渐渐陡起来。
蕨类植物高及腰际,叶片背面的孢子囊密密麻麻,像无数只半闭的眼。
第二道弯更急。
卵石少了。
淤泥多了。
脚踩下去,陷得更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噗的闷响。
空气里开始有潮湿的、带着植物腐烂气息的甜味。
不是尸臭。
是另一种甜。野果熟透坠落、在泥里酵的那种甜。
我突然问“你见过生苗吗?”
“见过。”
我停下脚步。
她没停。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很稳,靛蓝布裙扫过蕨类叶片,带起细碎的水珠。
“好几年前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