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九思握紧了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微汗和力度。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用平整青石板铺就的广场,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已经是寨子的最高处之一,背靠着更加巍峨苍翠的山体。
一个巨大的、用天然青石垒砌而成的圆形祭坛赫然矗立在中央,高出地面约半人高,直径目测有十几丈,显得古朴、粗犷而庄严。
祭坛边缘插着数十根高大的、削尖了顶端的木桩,每根木桩顶端都绑着颜色各异的布幡和晒干的谷物、草药捆,在风中猎猎作响。
祭坛前方,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此刻已经人山人海。
寨民们以祭坛为中心,呈半圆形层层围绕,秩序井然。
男人多在外围,神情肃穆;女人和孩子靠内一些,眼中充满敬畏与期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鼓点,如同大地的心跳,咚咚地震撼着每个人的胸腔。
我们被阿雅引到一侧稍高的坡地上,这里视野很好,能看到祭坛全貌,又不会挤在人群最中央。
默然站在我们稍前方一点,沉默地注视着下方。
鼓声骤停!
一瞬间,万籁俱寂。连山风似乎都停止了吹拂。
然后,一阵低沉悠远、如同从地底传来的牛角号声,“呜——呜——”地响起,苍凉而肃穆,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祭祀,开始了。
先出现的,是寨老和头人。
以巴旺头人为,七八位寨子里最年长、最有威望的老人,穿着最为繁复古老的深色长袍,头戴饰有鹰羽和兽骨的冠帽,手持各种形制的木杖或骨器,神情庄重无比,缓步从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中走出,登上祭坛。
他们按照严格的次序,在祭坛中央一个石砌的方形火塘周围站定。
接着,是祭司和巫觋的队伍。人数不多,约十余人,有男有女,年龄不等。
他们穿着统一的、带有浓厚宗教色彩的服饰——深靛蓝色的长袍,以朱砂和银粉绘制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以及各种奇异的虫鱼鸟兽图案。
脸上用彩泥画着象征性的纹路,神情肃穆到近乎木然。
为的大祭司,是一位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老者,身材干瘦,但眼神锐利如鹰,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椭圆形黑玉、雕刻着盘旋蛇纹的沉重法杖。
他的装扮,与昨晚梦中那个跳舞的祭祀有几分相似,但少了那份狰狞,多了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们登上祭坛,在寨老们身后列开。
“咚!咚!咚!咚!”
四声极其沉重、仿佛能撼动山岳的大鼓再次擂响,节奏缓慢而威严。
随着鼓声,祭坛下方的人群出低低的、整齐的吟哦声,如同祈祷的前奏。
大祭司向前一步,站在火塘正前方,举起法杖,仰向天,用一种异常洪亮、带着古老韵律和特殊颤音的苗语,开始了开坛诵唱
“哎——呀——哟——”
“山有灵兮,巍巍苍苍!”
“水有魂兮,潺潺汤汤!”
“天父在上,赐我阳光雨露!”
“地母在下,供我五谷杂粮!”
“列祖列宗,英灵不远,护佑儿孙,福泽绵长——!”
诵唱完毕,大祭司将法杖重重顿地。
“献——祭——品——!”
随着他一声高喝,早已准备在祭坛侧后方的一队精壮男子,抬着各种各样的祭品,步伐整齐地走上祭坛。
祭品非常丰富,且充满象征意义
五谷新收的稻谷、玉米、小米、高粱、豆类,用崭新的竹编容器盛放,颗粒饱满,色泽金黄,象征着土地的丰饶和生活的根基。
六畜并非活体,而是用面团精心捏塑成的猪、牛、羊、鸡、鸭、鹅的形状,染上颜色,栩栩如生,代表着家畜兴旺。
山珍晒干的菌菇、珍贵的药材、清理干净的兽角、美丽的禽羽,代表着山林的馈赠。
清泉与米酒用陶罐盛装的、从寨子最古老泉眼取来的清水,以及寨民自酿的最好的糯米酒,代表洁净与敬意。
织物与银饰一卷崭新的、寨里女子亲手织就的土布,和几件小巧精致的传统银饰,代表手艺的传承与生活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