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像是在跟某种无形的倒计时赛跑,又像是在拼命抓住指缝里流走的沙。
我开始疯狂地画画。
题材无一例外,沉重,黑暗,充满痛苦和挣扎的意象。
扭曲的人形在阴影里哭泣,巨大的蜘蛛网笼罩着微弱的烛火,翻滚的黑色潮水中伸出无数只求救的手,还有……
一些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却本能觉得必须画出来的画面——比如,一口冒着不祥蒸汽的大锅轮廓,但被我刻意虚化了细节,融入了更抽象的构图里。
画得很累。
身体依旧虚弱,常常画到一半就心慌气短,眼前黑,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很久。
但我停不下来。
画画是我唯一的武器,是我记录、是我宣泄、也是我……为未来可能的“行动”积攒资本的方式。
出乎意料地,这些黑暗残忍的画,竟然卖出去了好几幅。
画廊的刘老板起初很犹豫:“阿祝啊,你这风格……太猛了,一般人受不了。不过……”
他摸着下巴,仔细端详着一幅名为《茧》的画
(画的是一个被层层灰白蛛丝包裹、只露出一只惊恐眼睛的人形)
“不得不说,有种直击灵魂的邪乎劲儿,搞艺术的,或许就吃这套。”
他试着挂了出去,标了一个对我来说算是天价的价格。
没过多久,竟然被一个搞当代艺术收藏的老板买走了。
接着是第二幅,第三幅……
钱一笔笔汇进来,比我以前画那些甜美风景、精致静物时多得多,自从换换骨出去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获得这么多钱了。
我看着存折上逐渐增长的数字,心里有一丝喜悦。
我和邢九思的关系,也在这种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疯狂创作中,微妙而稳定地展着。
他依旧每周监督我的复查和康复训练。
在我因为画画透支体力而脸色苍白时,他会蹙起眉头,语气严肃地告诫我要劳逸结合,然后不由分说地没收我的画笔,押着我去休息。
在我被噩梦惊醒后心绪不宁时,他会默默地陪着我,有时只是递一杯温水,有时会讲一些他以前在国外遇到的、无关痛痒的趣事,或者他学医时闹的笑话,用他那种平缓清润的语调,一点点熨平我绷紧的神经。
我们很少再提及那次突兀又深刻的表白,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会很自然地在下班后绕过来看看我,带一些他认为有益心脏的药材或补品。
他会在我画画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看我的进度,目光专注而柔和。
他会记得我复查的日期,提前调好班。
他会在天气好的周末,推掉一些不必要的应酬,陪我和平安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尽管我走得很慢,需要时时休息。
他的靠近依旧会让我心跳加快,耳根热。
默然和苏青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苏青姐是乐见其成的,常常打趣我“命里有福”。
默然最近好像忙了很多,苏青姐说默然哥这几天在谈一个大生意,默然几乎一周只来一次左右。
日子就这样,在画笔的沙沙声、定期响起的医院仪器嘀嗒声、邢九思平稳的叮嘱声、平安逐渐欢快的笑语声,以及深夜里偶尔惊醒的冷汗中,滑过了秋天,进入了隆冬。
这几个月我几乎不再做那种清晰具体的噩梦了。
我心中甚至有一丝小庆幸。
春节临近了。
城市里张灯结彩,空气里飘着鞭炮碎屑的火药味和家家户户准备年货的香气。
平安放了寒假,整天兴奋地计划着要买什么新衣服,要贴什么样的窗花。
画室里也多了点年味。
苏青姐抽空来贴了春联和福字,平安买了红彤彤的灯笼挂在窗边。
就连邢九思,也带来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放在画架旁,清雅的香气稍稍冲淡了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我们几个难得聚在一起吃了顿简单的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