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温暖的黑暗。
柔软的,像浸在温水里,又像裹在最厚的棉被中。
没有疼,没有冷,没有血。
只有一片虚无的、让人沉溺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渐渐亮起一点光。
不是灯光,不是阳光。是一种柔和的、自带莹润光泽的光晕,像上好的珍珠,又像月光透过薄纱。
光晕里,渐渐显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坐在一张藤椅上,背对着我。乌黑的长松松挽着,露出白皙优美的后颈。
穿着一身素色的、料子很好的衣裳,式样有点旧,但干净妥帖。
她在看着什么。前面好像有扇窗,窗外有树影摇曳。
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很美。
不是那种尖锐的、具有侵略性的美,而是一种温婉的、沉静的、像古玉一样浸润了时光的美。
更奇怪的是,我对她……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没来由的,心脏最深处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涩的、柔软的悸动。好像我曾经认识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记忆都无法触及的深处。
我想走近些,想看看她的脸,但身体动不了,像被固定在原地。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光线恰到好处地勾勒着她的侧脸,鼻梁挺秀,嘴唇的弧度柔和。她的眼睛……
我还没看清她的眼睛,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从她嘴里出的。是直接响在我这片黑暗意识里的。
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带着一点慵懒的、仿佛刚睡醒的沙哑,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灵魂最敏感的地方。
她说:
“我的小圣女……”
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细细品味这个称呼,带着某种悠长的回响。
然后,那温柔嗓音里,渗进一丝冰凉的笑意,像蜜糖里裹着的针尖:
“……你可真是干得漂亮。”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终于看到了她转过来的正脸,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
我看清了。
然后,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不是一双眼睛。
是八只。
八只浑圆的、漆黑如最深沉墨玉的眼珠,对称地、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她本该是双眼的位置。
没有眼白,只有纯粹到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每一只都独立地、缓缓地转动着,映出我呆滞惊恐的倒影,无数个“我”在那片无尽的黑暗里扭曲、缩小。
美丽温婉的侧脸,与这非人恐怖的复眼,组合成一种令人魂魄冻结的诡异。
她还在微笑,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甚至更温柔了些,衬得那八只转动的眼珠愈冰冷、漠然,如同观察蝼蚁。
蛛神。
不是壁画上模糊的图腾,不是村民们口中虚幻的恐惧。
是真的。
她就在这里,在这片属于我的意识深渊里,用八只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我动不了。
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不是梦境常见的鬼压床那种无力,而是一种绝对的、规则般的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