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
她轻声说,像在许愿,“我要当城里的女孩。要读书,要工作,要自己赚钱。要买好多好多化妆品,每天化不一样的妆。要穿裙子,高跟鞋。要去海边看海,我在图画本上看过海是蓝的,比天还蓝……”
她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但她还在笑。
我在她身后站着,看着镜子里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们都在哭。
但只有她在笑。
屋外传来孙有福的催促声:“圣女,时辰快到了,该准备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孙小梅,她对我笑了笑,挥挥手,像在告别。
“圣女你长得真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我希望你的人生和你人一样漂亮。”
我走出屋子,孙有福重新锁上门。
“圣女,”他说,“我爹说,仪式酉时开始,子时前必须完成。”
我走出孙家院子时,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照在那些红春联上,照在那些白挽联上,照在这个既办喜事又办丧事的院子里。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眼睛被阳光刺得疼。
突然有个黑衣服的人出现,院子里原本稀稀落落的声响瞬间死寂。
他大概六十来岁,头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成一个紧实的髻。黑衣是旧式的对襟褂子,料子看起来普通,但裁剪极其合身,袖口和衣摆都绣着暗纹。
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丈量过,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声音。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
浑浊,泛黄,像蒙着一层翳。
我确定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蛛村虽然人多,但是所有人我都见过。
可他认识我。
他径直朝我走来,院子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连孙老爷子都拄着拐杖站起身,微微颔,姿态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孙有福更是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黑衣人在我面前三步远停下,那双泛黄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圣女。”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不是跑了吗?怎么现在还在帮村长做事?”
我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
“您认错人了。”
黑衣人笑了,笑声干瘪:“认错?圣女手上的戒指,可是上一任村长临死前亲自传下来的。骨白戒,蛛纹印,整个蛛村只有一枚。我老眼昏花,但还没瞎到那个份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散出的气味——不是老人味,而是一种奇怪的混合气息:陈年草药、线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福尔马林的刺鼻味道。
“你不是最恨村长吗?”
他压低声音,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恨他逼死你爸妈,恨他逼你当这个圣女,恨他让你爸妈成为蛛村的罪人。怎么,现在想通了?心甘情愿替他办事了?”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平安怎么样了?”
黑衣人突然问,眼神锐利起来,“脑子还好使吗?还醒得过来吗?”
平安。
我猛地抬眼,死死盯住他:“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黑衣人后退一步,恢复正常的音量,语气甚至带了点劝慰的意味,“重要的是,圣女还年轻,没什么主持这种仪式的经验。今日这场冥婚不一般,涉及活人配死魂,稍有不慎就会反噬。我建议,圣女还是在一旁观礼为好,主仪之事,交给我这个老头子来办。”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像毒蛇吐信:“当然,如果圣女不在意平安的死活,非要亲自主持,那就当我没说,还有圣女这次来结的冥婚不是小梅吧。”
我看着他那双泛黄的眼睛,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好。”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经验丰富,您来。”
黑衣人满意地点头,转身面向孙老爷子:“时辰差不多了,把新娘请出来吧。”
孙老爷子连忙吩咐:“有福,去后屋,带小梅出来。”
孙有福小跑着去了。
很快,后屋方向传来动静。
孙小梅被拖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