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好像认命了。在这里,虽然挨打,虽然辛苦,但至少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跑出去,一个傻女人,能去哪?
我不一样。我识字,我有妈妈教我的东西,我要去外面。
我们计划下个月十五跑,那天村里有庙会,人多,乱,好跑。
我开始攒东西:几块干粮,一点钱,一件厚衣服。
床板底下,我用最后一点炭条写:2oo4年7月15日,我要走了。
妈妈,等等我。
2oo4年7月1o日晴
出事了。
春草流产了。
她在河边洗衣服,滑了一跤,孩子没了,是个成形的男胎。
爹疯了,抓着春草的头往墙上撞:“你个没用的东西!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春草满头是血,不哭也不叫,眼神空空的。
奶奶坐在地上嚎:“造孽啊!我们李家造了什么孽啊!好不容易有个孙子,又没了!”
弟弟吓哭了,我抱着他,手在抖。
赵村长来了,看了看,说:“赶紧送卫生所,血出多了要死人。”
爹这才反应过来,找了辆板车,把春草拉走了。
家里乱成一团。奶奶在骂,弟弟在哭,我在抖。
跑不了了。
春草还在卫生所,生死未卜,我不能丢下她跑。
而且爹现在正在气头上,看得紧。
晚上,爹从卫生所回来,脸色铁青。
“孩子没了,大人也差点没了,”他说,“医药费花了三百。”
奶奶骂:“三百!够买一头猪了!这个扫把星!”
爹看着我,眼神很凶:“招娣,下个月,你去村长家。”
我浑身冰凉:“什……什么?”
“村长说了,聘礼给一万二,先给六千定金,”爹说,“下个月十五,你就过去,先当童养媳,等年纪到了再圆房。”
下个月十五。
正好是我计划逃跑的那天。
“我不去。”我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爹一巴掌扇过来,我摔在地上,嘴角出血。
“不去?由得了你?”爹吼,“养你十二年,该你还债了!”
奶奶也说:“去村长家是你的福气!吃香喝辣,不比在家强?”
福气?秀花姐的福气吗?
我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看着他们。
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奶奶,流着一样的血,却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妈妈,这就是你说的,不要相信的男人。
包括爹。
2oo4年7月14日阴
明天就是十五了。
春草从卫生所回来了,脸色苍白,走路都晃。孩子没了,她好像魂也没了,整天不说话,不笑,就呆呆地坐着。
爹把我看得很紧,不让我出门,晚上还把门从外面锁上。
但我还是想跑。
今天中午,爹去镇上买酒——明天要请客,庆祝我和村长家定亲。
奶奶在睡午觉,弟弟在玩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