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村里最温婉的一个人。”
我抬起头,看着默然,眼神空洞,“她怀我的时候,肚子大得吓人,村里的说,蛛神赐福,会是双生子。结果生那天……”
我顿了顿,喉咙里像堵了棉花,但还是强迫自己说下去,声音轻得像耳语:“先生出来的……是一团裹在粘液和血丝里的……东西。拳头大,很多脚,毛茸茸的……像一只刚成型的小蜘蛛。它掉在接生盆里,还动了几下。”
默然的呼吸似乎窒了一瞬,但他没有打断我,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产婆和当时在场的人都吓傻了。然后,那只蜘蛛的肚子……裂开了。”
我说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我从里面……滑了出来。满身都是那种粘稠的、腥膻的液体。”
“他们说,我是蛛神选中的‘容器’,是‘圣蛛’托生的人。那只先出来的蜘蛛,是我的‘胞衣’,也是蛛神的一部分,我得到了赐福,我也就成了村里的圣女。”
我苦笑了一下,扯到了干裂的嘴唇,“现在想想,那不是什么赐福,是诅咒。从我以那种方式降生开始,诅咒就烙在我骨头里了。”
“我爹是个织匠,侍奉蛛神,负责编织最重要的祭品覆盖物和……一些特殊的东西。”
“他对我娘很好,对我……级好,我们一家三口,在村子的边缘,过着一种小心翼翼、与世隔绝的日子。直到我十四岁生日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半夜被奇怪的声音惊醒,起来看……我娘勒死了我爹,我爹到死都是笑着的。”
我猛地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白,声音破碎得几乎连不成句,“她给我爹喂了一种蜘蛛,然后把我爹放在织布机上,用我爹肚脐里的蛛丝给我织成了一件衣服。”
我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悲伤和恐惧时隔多年再次攫住了我,让我呼吸困难。
默然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我以示安慰,但又停在了半空。
“我娘看见我,她把我绑在一旁。
她说:‘阿祝,别怕,让我好好活下去,逃出蛛村。’
然后……然后她把自己……的脖子扭断了。”
“第二天,村里人现的时候,我们家……成了村里最大的‘罪孽’和‘不祥’。村长,就是写信这个人,他说我娘亵渎了蛛神,用邪术害死了我爹和自己,玷污了圣女的职责。”
“村里的人都恨死了我们家。最后是平安的娘,村里人都叫她鬼婆,一个独居的、会些草药和邪门歪道的女人。
鬼婆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平安,生下来就有点不对劲,反应慢,胆子小,经常呆呆的。
鬼婆用尽办法,也只能让她勉强像个普通孩子。
鬼婆说,平安的‘魂’,天生就弱,容易被‘脏东西’勾走。她希望我,如果有可能,带平安离开蛛村,因为再一个祭品就是平安。”
“后来……生了很多事,苏青姐她们被村里人抓住,马上也要成为祭品,苏青姐的一些朋友,确实成为了祭品。
然后我们让村子乱了,趁乱救出来苏青姐和林慧姐。”
“我和平安,带着苏青姐她们,拼命逃出了蛛村。最后就遇到了你,默然哥。”
我说完了。
我颤抖着手,开始解自己衣服最里面的纽扣。
默然眼神一凝,但没有阻止。
我扯开衣领,露出左侧锁骨下方一片皮肤。
那里,没有什么狰狞的伤疤,只有一片极其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灰白色的印记。
但仔细看,能看出那印记的轮廓,像一张微缩的、扭曲的蛛网,中心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八脚的点。
“这是我从开始做梦出现的。”我声音麻木,“我见过这烙印,这是蛛神的烙印。带着它,我永远都是蛛村的人,逃到天涯海角,蛛神也能找到我。平安……她虽然没有烙印,但她是下一个祭品,她的魂……早就被标记了。”
默然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上,许久没有移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极紧。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不是碰触那个印记,而是将我敞开的衣领轻轻拢好,一颗一颗,仔细地扣上纽扣。
“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
“信上说的‘封魂’,是蛛村的某种邪术仪式?你要去那个李家屯,替一个死去的李招娣完成冥婚,才能换回平安的魂?”
我绝望地点点头:“‘封魂’……是蛛神祭祀里一种很阴毒的法子。把横死、尤其是未婚女子的魂,用冥婚的方式‘定’给某个指定的对象,相当于把她的魂永远禁锢在那段虚假的婚姻关系里,成为蛛神的奴仆或者养料。
村长让我去……是要我亲手去做这件伤天害理的事,作为‘赎罪’,或者……作为重新向蛛神献上祭品的投名状。只有这样,他才肯放过平安。”
“如果不去,或者失败了?”默然问,眼神锐利。
“平安的魂会被……吃掉。信上说了,她就算醒来,也不是她了。”
我看向平安,眼泪又流下来,“而且……村长不会罢休。他不会放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