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早点休息。”
“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两秒,转身走了回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在敲一面鼓。他的手放在她腰上,很烫。她的手抓着他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
“如烟。”
“嗯。”
“谢谢你来。”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快了的心跳变慢了,但不是变缓了,是变重了。一下,一下,像拳头砸在棉花上,闷闷的,却很用力。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头。她的头还是湿的,雨水浸透了,冰凉的,但他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洗水,是她身上本来就有的,青石峪竹叶被雨打湿后的那种气味。
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在京城第一场春雨里,在一个灯光昏黄的酒店房间里,她听见了自己等了三年的声音。不是“我想你”,也不是“我爱你”,是他的心跳。
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一下一下全砸进了她身体里。
他在十一点前走了。她洗完澡,穿着浴袍站在窗前。
雨停了,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远的近的,高的矮的,像天上的星星被人摘下来胡乱摆在地上。她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哪一盏灯是他的办公室,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
她拿起手机,给他了一条消息:“到办公室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到了。”
“还要多久?”
“不知道。你先睡。”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线光,窄窄的,白白的,落在床尾。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被子有酒店洗衣液的气味,不是青石峪的阳光晒过的那种味道。她闭上眼睛,闻着那个味道,慢慢睡着了。
陆鸣兮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的茶。对面写字楼的Led屏换了画面,深蓝色的海,一卷浪推过来,推到屏幕边缘又退回去,永远到不了岸。
他又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更重。桌上那份aI报告的提纲,第四稿,他今天又改了一遍,把“已成不争事实”改成了“值得高度关注”。
改完之后觉得那行字软得像面条,又改了回去。
不是不知道“已成不争事实”会引来什么,是知道了,但不想管了。
手机亮了。柳如烟的消息:“我睡了。你也早点。”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白。
他开始写那份报告。
窗外,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这座城市睡了,但它的梦很重,压在每个人心上,让他们在深夜里翻来覆去,醒着,像睡不着的孩子。
凌晨三点,陆鸣兮关了电脑,把写完的那几页纸装进文件袋,放进抽屉,锁好。他拿起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得很轻,灯没亮。
摸着墙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的灯很亮,白得晃眼,他走进去,靠在角落里,看着数字一跳一跳,十八,十七,十六。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大厅,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哆嗦。雨彻底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上面,一片一片白。
他朝地铁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被灯光映红的云层,很低,很厚。他低下头继续走。
这座城市有千万人在做梦,有人梦见故乡的竹林,有人梦见排练厅里那道划痕,有人梦见火锅翻滚的白汽,有人梦见屏幕上一行改来改去的红笔字。
陆鸣兮不知道自己会梦见什么,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已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睡着了。
她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梦里的他,大概不是那个站在窗前深夜改报告的公务员,而是那个在雨里跑到她面前、头滴水、二话不说就握住她手的男人。
他没有她梦里那么好,但他想成为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