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武依旧坐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出神。他那张常年不动声色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底有一层东西在翻涌。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收拢,握成拳,又慢慢松开。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孙头儿。”年轻的小伙子高岩挠着头皮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没想明白的困惑,“咱们头儿到底是鲁莽还是自信?当着这么多人,他就明确表示要碰那最硬的?”
孙德武没立刻答他。他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盒被李珩扔过来的烟上。他伸手把那盒烟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搁回去。然后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吐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很久的东西。他把身子靠回椅背上,偏过头,目光从在座每一个十七组成员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唉。等着吧。怕是,要出大事了。”
他顿了一拍,把那只搁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搁到膝头。然后他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说出口的沉重:“这次,头儿如果能站住脚,那,他可能会退出政坛。若是……”他没把那后半句说完,只是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可那动作里压着的东西很多。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后,就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年轻人了。”
李珩从楼上下来时,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他穿过安全公署一楼大厅,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口那几个警卫朝他敬礼,他点了下头,脚步没停。霓凰、雪狐、尹瑶瑶、李嬅跟在他身后出来,白狼、青蟒、厉风几个已经等在车边了。
他走到那辆深色商务车旁,拉开后座车门,偏头看了白狼一眼。那一眼很短,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可白狼跟了他这么久,立刻就懂了。白狼朝青蟒和厉风各递了个眼神,三个人往后退了几步,站到车旁十几米开外的位置。霓凰要跟上撤去时,被李珩抬手挡了一下:“你们也一样,先在外头等着。”
霓凰的脚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只点了点头,和雪狐、尹瑶瑶、李嬅一起退到了稍远的位置。李嬅把公文包从左手换到右手,目光一直落在李珩那辆车的车窗上,可那车窗是特制的,外面看进去只有一片深色的暗影,什么都瞧不见。
李珩弯腰坐进副驾,反手把车门关上。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脚步声、远处街道的嘈杂,全被那扇厚重的隔音车门挡在了外面。他靠在椅背上,先把身子坐正,然后伸手拉开副驾前端的那个手盒。手盒里没什么杂物,只嵌着一块不起眼的黑色面板。他用指尖在那个面板边缘摸了一下,找到一个极小的凹陷,用力按了下去。仪表盘下方闪了一颗极暗的绿灯,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也跟着变轻了。
这是金虎给他加装的屏蔽装置,能阻断所有外部信号的干扰,也能控制车内的信号精确外传。他确认绿灯亮了,才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那号码他记在脑子里,从没写进通讯录。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头没人先开口,只有极轻的呼吸声。李珩也没等对方说话,直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老狐狸,已经摸到了蛛丝马迹,你养出来的那位老板……必须得动了,而且没时间了,我想过了,先抓人,后补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长,可李珩听着那头的安静,能想象出对方正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才响起来,嗓子里的沙比平时更重了些,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抽身出来:“一旦动了他,不管有没有问题,就都是有问题了。”
那声音停了一拍,像是在给他一个掂量的时间。然后继续道:“再说,要动他,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你有把握能掏出他的罪证?”
李珩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吐出来,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倦,也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清醒。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一只手搁在膝头,另一只还攥着手机,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那语气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没几个人有那胆量站队跟他作对。但如果他出了问题,那些人会意识到他已经彻底失败。他们引以为屏障的靠山倒了,他们还有什么侥幸?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所以,先动根笨,再去枝丫,也不是不行。我——,可以亲自动手!但我需要你创造个机会!”
他顿了一拍,把那半句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冷:“罪证?只要他倒下,你想要什么样的罪证,都会有人给他贴上去,而且我保证能把他真正的罪证,原原本本给你拿到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比方才更长了。李珩听着话筒里偶尔传来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头的人在权衡,在掂量,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天平上放。然后那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沉了几分:“我需要商量。”
“事若不密,会死很多人。”李珩没等他继续往下说,直接打断了他。他的语速比方才快了不少,那急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逼着往前赶的紧,“这种事儿不是开玩笑的。也由不得你优柔寡断。”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拍。然后老狐狸的声音响起来,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把什么决定往泥地里钉的沉重:“想抓他没那么容易。必须要周密,不能出大动静。你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李珩把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知道,这事儿应该是已经上了议程了。他没再多说,只低声应了一句:“好。”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那串没有名字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话记录的最顶端。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拍,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他伸手又按了一下那个隐藏面板上的凹陷,仪表盘下方的绿灯灭了,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恢复了原来的音量。他把身子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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