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我们确定,”路麟城推了推眼镜,用那种严谨、客观的语气,清晰地陈述道,“尼德霍格的生命信号……不存在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某个监测曲线,然后看向路明非,“至少,在我们目前所有监测手段能够触及的维度、能量层级和信息层面,都捕捉不到它的任何活性迹象。悬在整个人类……不,是悬在整个世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算是……被打碎了。”
路明非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父亲可能预期的、哪怕是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金色的眼瞳深处,翻涌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复杂光芒。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信:“我不是想击溃你的信心。”他直视着路麟城的眼睛,“但事实是,我没有能力,杀死那只怪物。准确地说,是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杀死’它。”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北极那片永恒的冰原,“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能活下来。”这确实是他最大的困惑之一,“但是,我很清楚,那个‘结果’无论你们监测到什么……最多,最多只能为人类……争取到一百年的时间。那不是‘死亡’,那是……封印。而且,是一个可能并不完美的封印。”
路麟城在听到这,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低声自语,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也像是在印证某个猜测:“原来……那是封印吗……”他似乎并不完全意外。作为末日派的核心,他或许早就从战场残留的异常能量波动和规则扭曲中,推测出了一些越常规的可能性。
短暂的沉默后,路麟城重新抬起头,他缓缓地、清晰地说道:“足够了。”这两个字,说得异常坚定。“一代人,有一代人该做的事情。”这句话,与路明非……在最终时刻所想的话,惊人地相似。
“我们这代人,或者说,你,路明非,已经做到了你该做的,做到了极限。为这个世界,争取到了一百年的时间。”他看着儿子,目光深沉,“至于一百年后……我相信,后来人,会找到他们的办法。就像我们,找到了我们的办法一样。”将希望寄托于未知未来是一种自欺欺人,但同时坦然接受自身时代局限的、属于开拓者与牺牲者的觉悟。
路明非听着父亲的话,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沉静的信念。
路明非此刻才真正想清楚,其实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应该被自己称为“父亲”的男人。
他或许冷酷,算计,为了“大义”可以牺牲很多,但在此刻,在这关乎人类存亡的尺度上,他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近乎虔诚的信任与托付,让路明非心中那冰冷的隔阂,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没有再反驳,也没有解释更多关于封印的细节。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父亲的说法。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
“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路明非轻声说道,像是为这场关乎世界命运的沉重谈话画上一个暂时的句号。他将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盖着毯子的腿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路麟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或许比尼德霍格的生死更让他挂念的问题:“我……还可以回去吗?”回去,回到卡塞尔,回到须弥座,回到那些在北极风雪另一端等待他、或许以为他已经牺牲的同伴身边。那才是他的“归处”,是他拼死一战也想守护的现在。
路麟城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重新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那双透过镜片、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静静地审视着儿子。过了几秒,他才用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平稳语气反问道:“不愿意……留下来吗?”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父亲的试探或者说……挽留,“就当是……多陪陪你妈妈。她……很担心你。”
路明非摇了摇头。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不了。”他看着父亲,目光坦然,“她们……还在等我。”
他必须回去,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将希望寄托于他、与他并肩作战、此刻或许正沉浸在悲痛或迷茫中的人们。
路麟城注视着儿子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混合着些许感慨、些许释然,甚至可能有一丝欣慰的神情。
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重量:“现在……你也有牵挂,和牵挂你的人了……啊。”这句话里,似乎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与巨大隔阂的、属于父亲的微妙感叹。
他或许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还需要他和乔薇尼小心翼翼隐藏、孤独成长的男孩。而现在,这个男孩已经成长到足以让那么多人等待、信赖,也有了无论如何都要回去见的人。
“嗯,”路明非点了点头,想到那些等待他的面孔,想到那些或担忧、或焦急、或沉默的身影,他苍白的脸上,不自觉地,缓缓漾开一个极其清淡、却真实无比的、带着温暖与思念的笑意。
尽管身体残缺,力量尽失,前路未卜,但仅仅是想到这件事本身,就让他冰冷的心中,重新注入了一丝生气和力量。“是啊。”
看到儿子脸上那抹真切的笑容,路麟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点了点头:“可以。我做主了。”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随即,他目光落在路明非盖着毯子的双腿上,“不过,最好还是等你的双腿……恢复一些,至少稳定之后。你现在这个样子出去,太不方便,也太危险。末日派的技术,能给你最好的康复条件。”
路明非没有反对。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以他现在的状态,连基本行动都无法自理,离开这个设施严密、医疗条件顶尖的末日派基地,确实不明智。
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同意。然后,他提出了另一个当前迫切的需求:“那……我能跟外界联系吗?至少……报个平安。”他需要让等待的人知道,他还活着。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信号,也能驱散一些绝望,带来一丝希望。
路麟城闻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沉吟之色。显然,这是一个涉及末日派安全与保密原则的敏感问题。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嗯……可以。但是,必须在我的全程监控下进行。通讯内容、对象、方式,都必须事先报备并经我批准。”他看着路明非,“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末日派……毕竟不为外人所容,我们的存在、位置、乃至部分技术,都是最高机密。让你与外界联系,已经是在冒险。我必须确保,没有任何信息泄露的可能。”
这条件近乎苛刻,但路明非明白父亲的立场和顾虑。末日派游离于秘党主流之外,掌握着禁忌的知识与技术,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敏感。父亲能同意让他联系外界,本身已经是一种破例和让步。
他再次点了点头。
就在路麟城拍板决定、路明非刚刚点头表示同意的话音未落之际,一个带着明显不赞同与职业性警惕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刚刚达成的微妙平衡。
是那个一直坐在侧前方电脑桌前、负责录入和建模的年轻女助理,娜塔莎。她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敲击键盘的动作,转过身,面对路麟城,坐姿笔直,脸上表情有些严肃:
“委员长,这不合规矩。”言简意赅而路麟城刚才的破例允许,显然触碰了这条红线。她并非针对路明非个人,而是在履行她作为助理、可能也兼具某种监察或安全职责的本分。
路麟城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在娜塔莎开口的瞬间,他脸上原本面对儿子时那复杂而略显疲惫的神情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般的、极其罕见的阴沉与怒意!他依旧面对着路明非的方向,但整个上半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如同即将喷的火山!
“娜塔莎!”他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铁鞭抽打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丝毫忤逆的绝对威严!“你差事当得……越好了!”他咬得极重,充满了反讽与凛冽的寒意。他终于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向娜塔莎,那目光冰冷如刀,“什么事——你都要过问,是吗?!”质问的语气,压抑着蓬勃的怒火,仿佛在指责她僭越了本分,挑战了他的权威。
娜塔莎显然没料到路麟城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在路麟城那恐怖的威压和毫不掩饰的怒意下,她笔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镇定面具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辩解或坚持,但最终只挤出一个音节:“我……”
“不敢。”她迅低下头,避开了路麟城那令人心悸的目光,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服软与退让。在路麟城绝对的权威和此刻爆的怒火面前,她明智地选择了退缩。她知道,再坚持下去,后果可能远她的承受范围。
路麟城并没有因为她的退让而立刻息怒。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重新转回路明非身上,但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依旧笼罩着整个办公室。他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口吻,对娜塔莎说道:
“做你该做的事情。”
她的“该做的事情”,是辅助他工作,而不是质疑他的决定,尤其在这种涉及他儿子的事情上。
娜塔莎头垂得更低,“明白。”她简短地应道,声音干涩。然后,她迅转回身,重新面向电脑屏幕,双手放回键盘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生,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甚至有些过于僵硬。
“诶,没必要,没必要。”路明非忽然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甚至带着点淡淡讽刺的笑容。他打断了父亲似乎还想说什么的姿态,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冲突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他看着路麟城,又瞥了一眼娜塔莎那依旧僵硬的背影,笑着说道:“我知道这件事,你要承担不小的压力。真的不用……在我面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直接点破了刚才那场冲突其实本身就是演给他看的一场戏,目的可能是为了让他意识到联系的特许来之不易。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我也知道……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没有具体点明是什么关系……是单纯的上下级?是带有监察性质的安排?还是更复杂的、掺杂了私人情感或利益捆绑的联系?“所以,真的不用跟我演这些的。”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仿佛已经厌倦了这些成人世界里的算计与伪装。
娜塔莎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敲击键盘的指尖,似乎有瞬间的停滞。
路麟城脸上的怒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后的、略带尴尬与复杂的平静。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我……”
但路明非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静中带着疏离的语气说道:“我知道,除了她,肯定还会有别人。长老会……或者其他什么机构,肯定会安排人来‘监视’作为明面上最高领导人的你。”他毫不避讳说,“这是你们的游戏规则,我懂。我不是我妈……”提到乔薇尼,他的语气微微一顿,眼神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我没有太多的心情,去关心你和她之间……到底是不是清白的。是,或者不是,跟我……都没有太多的关系和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