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是路明非一天前曾以另一种姿态、另一种心境到访过的同一间办公室。依旧是那种冷硬、简约、充满实用主义与功能至上气息的硬朗风格。半面墙壁被大大小小、闪烁跳跃着各种数据流、曲线图和三维模型的屏幕占据,如同一个微型指挥中心。宽大的金属办公桌上,依旧堆满了小山般高高低低的纸质文件、图纸和报表,几乎要将坐在桌后的人淹没。
那个男人……路麟城
正深深地埋于那堆文件山中,手里握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在一张铺开的巨大图纸上快地写写画画,不时用铅笔尾端敲击着太阳穴。他不是不会用电脑,但显然,在进行深度思考、构建复杂模型或推演关键参数时,他更信赖这种传统的、亲手书写绘图的方式,仿佛笔尖与纸张的摩擦能带给他更清晰的思路。
在他办公桌侧前方,一个穿着简洁的白衬衫和一步裙、妆容精致、神情专注的年轻女助理,正坐在另一张较小的电脑桌前,十指如飞地在键盘上敲击,将他报出的参数和指令迅录入系统,并实时生成或调整着屏幕上的数学模型。
两人配合默契,办公室内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键盘清脆的敲击声,以及路麟城那低沉而持续的、近乎自言自语的报数声,营造出一种高度紧张、高效运转的学术或工程氛围。
闻听门响,路麟城报数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从文件堆中抬起头,伸长脖子,视线越过高高低低的纸堆边缘,透过那副厚重的、老式的胶框眼镜,精准地落在了刚刚被推进门、坐在轮椅上的路明非身上。
花白的头比路明非记忆中又多了些,上次自己来的时候也没有真正的留心过,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的白霜已然清晰可见。
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清明,带着学者特有的探究与专注,只是眼角添了不少深刻的皱纹,记录着常年高强度工作与巨大压力留下的痕迹。但整体面容,依旧是清隽而儒雅的,甚至带着一种旧式知识分子的书卷气,只是这份儒雅之下,是钢铁般的意志和深不可测的城府。
父子俩的视线,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方,在半明半暗的屏幕光芒映照下,隔着数米的距离,静静地、无言地,交汇了。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寻常父子间的寒暄。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凝结了太多未言之语、太多复杂纠葛的静默,在充斥着数据流与文件气味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路明非坐在轮椅上,仰视着父亲。而路麟城,放下手中的红蓝铅笔,缓缓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然后,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微微后靠,靠在了宽大而坚硬的椅背上。
“感觉还好吗?”路麟城还是率先开口了,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听起来像是一位主治医生在询问术后病人,也像是一位上级在询问受伤归来的下属,但唯独……不像一个父亲面对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儿子时,应有的那种情绪。或许,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早已被太多秘密、责任和分歧磨损掉的相处模式。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低头,伸手隔着毯子,用力捏了捏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肌肉僵硬,皮肤冰冷,没有任何反馈传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自嘲的笑容,声音干涩:“谈不上什么好不好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冰冷忙碌的办公室,又落回自己无力的双腿上,“至少……还活着。”活着,似乎成了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尽管这“活着”的状态,令人如此难堪。
路麟城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答案。他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更加仔细地审视着路明非。他斟酌着措辞,再次开口:“你……现在?”
路明非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试图掩饰。他摊了摊手,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和坦然,“如你所见。大概……是个普通人?或者,顶多算个s级混血种?”s级混血种,在普通人眼中已是怪物般的存在,但相较于他曾经触及的个层次,无异于从云端跌落泥泞。他感觉不到体内有任何越常理的力量涌动,只有这副残破躯壳带来的沉重与无力。
“其实也好。”路麟城听完,竟然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意外或惋惜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那似乎……是欣慰?
他语气平静地说:“这才是……本来的你。”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路明非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不想,也无力去深究父亲这句话背后的复杂含义。他将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以及那位依旧在安静录入、仿佛对一切充耳不闻的女助理。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问道:“现在……还是这么忙吗?”
路麟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桌上和墙上的屏幕,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混合着疲惫与无奈的苦笑。他摘下眼镜,再次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了许多:“嗯。你打的那一场……”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描述,“差点覆灭了整个世界啊。”语气沉重,绝非夸张。“烈度再大一点,引的连锁反应,可能让整个北极圈的冰盖结构彻底崩溃,气候剧变,海平面上升……后果不堪设想。”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路明非,“不过,总体结果……是好的。”他最后这句话,像是在做总结,也像是在试图安慰儿子,或者安慰自己。然后,他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我们的人,后续进行了长时间的、最高级别的监测和探测。确认了,尼德霍格大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