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路鸣泽施展的隔音言灵不仅隔绝了那邪恶的、撩拨人心的梆子声,似乎也将远处隐约的轰鸣、雨滴敲打废墟的淅沥、甚至夜风拂过断壁的呜咽,都一并屏蔽了。一片诡异的寂静笼罩着这对相拥的、遍体鳞伤的男女,以及悬浮在一旁、西装革履却神色凝重的小魔鬼。这寂静,让路明非粗重的喘息和苏晓樯微弱的气息声,显得格外清晰,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片刻的沉淀空间。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很快被路鸣泽平静的话语打破。他飘近了一些,站在路明非面前,仰着小脸,看着哥哥那双重新恢复人类情感、却布满血丝、写满疲惫与后怕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
“哥哥,我得提醒你……”他顿了顿,似乎给路明非一点消化现状的时间,“现在的你,已经阻止不了赫尔佐格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刺破了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路明非抱着苏晓樯的手臂微微一紧,猛地抬头看向路鸣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他刚刚几乎化身灭世龙王,现在虽然力量退去,人性回归,但潜意识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我可以做到”的错觉。路鸣泽的话,无情地戳破了这层泡沫。
力量的反噬是实实在在的。强行中断四个灭世言灵的共鸣,对身体和精神的冲击巨大。他能站着,能抱住苏晓樯,已经是凭借顽强的意志和体内残留的龙血在支撑。去阻止即将完成最后仪式的赫尔佐格?以他现在油尽灯枯、近乎凡人的状态,无异于痴人说梦。而且赫尔佐格还掌控着遍布东京的死侍大军……他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除非?”路明非的声音干涩沙哑,他看向路鸣泽,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却别无选择的希冀。他知道路鸣泽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方式
路鸣泽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狡黠、几分神秘、又藏着深深复杂情绪的笑容,他微微歪头,用轻快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路明非既熟悉又抗拒的答案:
“你最熟悉的方式。”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却无端让人觉得有些悲凉,“交易吧,哥哥。四分之一的生命,换回你的力量,足以解决眼前麻烦,救回你想救的人,碾死那只烦人虫子的力量。”
“……”路明非沉默了。抱着苏晓樯的手臂,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付出生命,而是因为……他知道的,他全都知道的。
上一世,在最终的最终,在那个风雪弥漫的最后,在他献出全部、以为交易的是自己最后四分之一生命时,他就明白。那所谓的“四分之一生命”,从来都不是他的。每一次交易,消耗的,是路鸣泽,他这个看似无所不能、实则同样孤独脆弱的弟弟的生命本源。而随着交易次数的增加,路鸣泽的力量和存在会不断削弱,直到最后的最后……
小魔鬼,这个总在他最狼狈、最绝望时出现,用欠揍的语气提出交易,却又一次次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的家伙,早就已经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了。要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路鸣泽为了他,消耗那所剩无几的生命?他犹豫,他恐惧,他不忍。
路鸣泽看着哥哥脸上挣扎、痛苦、不忍的表情,心中了然。他太了解路明非了。这个怂包衰仔,对在乎的人,总是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冷静,戳穿了路明非最后的幻想:
“哥哥,有什么可犹豫的?”路鸣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路明非心上,“如果任由事态展下去,等赫尔佐格彻底掌控了白王的力量,觉得事不可为想要逃跑,以他现在隐藏的手段和东京的混乱,你觉得你有多少把握留下他?或者说,到那时,绘梨衣、源稚女,还有蛇岐八家那些残存的人,甚至卡塞尔学院可能派来支援却陷入危险的人,还有……怀里这个需要时间恢复、毫无自保能力的她……”他目光扫过路明非怀中的苏晓樯,“你该怎么办?用你现在这具快散架的身体,去赌赫尔佐格的仁慈吗?”
路鸣泽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将路明非不愿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他面前。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一时的软弱可能换来更惨痛的代价。绘梨衣的悲剧,绝不能再重演。苏晓樯用命换来的生机,他必须守住。而要做到这一切,以他现在的状态,除了接受交易,获取力量,别无他法。
路鸣泽重新露出了那种成竹在胸、甚至带着点鼓励意味的笑容,他朝路明非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握手。他知道,他的哥哥,这个总是口是心非、怂得要死却又比谁都重情重义的笨蛋,在经历了这么多,在差点失去一切又失而复得之后,在看清了所有利弊和无法逃避的责任之后,一定会做出那个“正确”的选择。为了所爱之人,他从不吝于牺牲自己。
寂静的雨夜废墟中,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路明非低头,看了看怀中眉头紧蹙、气息微弱的苏晓樯,又抬头看了看面前伸着手、笑容里藏着无数未言之语的路鸣泽。最终,他眼中的犹豫、痛苦、挣扎,慢慢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带着无尽疲惫与决绝的坚定。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交易达成。”
这四个字,如同解除封印的咒语,又如敲定命运的砧音,在这片被言灵隔绝的寂静废墟中,缓缓落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象陡生!
原本被阴云、硝烟和混乱元素遮蔽的东京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拨开!厚重的乌云以路明非和路鸣泽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急退散,如同退潮。淅淅沥沥的冰冷雨水,也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天空便云销雨霁,露出其后深邃如墨的夜空,以及一轮皎洁、圆满、清辉遍洒的明月。月光如水银泻地,柔和地笼罩着下方疮痍的大地,也照亮了废墟中央的两人一魂。这突兀的天象变化,与周围的混乱景象形成鲜明对比,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神迹的静谧与肃穆,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场交易作证。
伴随着天象变化,更显着的变化生在路明非身上。他缓缓地、稳稳地站起身。就在他站直身体的过程中,之前所有的狼狈、虚弱、伤痕、血污,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消失不见。七窍不再流血,皮肤上细密的伤口愈合如初,深可见骨的创伤也了无痕迹。原本因脱力和情绪波动而苍白的脸色恢复了健康的红润,眼神中的疲惫、茫然、痛苦被一种深沉、内敛、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与智慧的平静所取代。他身上那些仅存的破烂布条,也在无形的力量下,化作了一身干净、合体、细节考究的黑色西装,纤尘不染。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抱着爱人哭泣的狼狈男孩,而是姿态从容、力量内蕴、仿佛掌控一切的神。
路明非,看向怀中依旧昏迷的苏晓樯。他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色光晕。那几片深深嵌入苏晓樯手腕脚踝、阻止她伤口愈合的“魔刀千刃”碎片,在这金光触及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引导,缓缓地、平稳地从血肉中退出,没有造成任何额外的伤害。碎片脱离后,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有异物阻碍。紧接着,他另一只手虚空一握,一条厚实、温暖、干净的羊毛毯便凭空出现,被他轻柔地、仔细地盖在苏晓樯身上,将她伤痕累累、近乎赤裸的躯体小心包裹好,只露出一张苍白却恢复平静的睡颜。
做完这一切,他弯下腰,以最轻柔、最稳当的姿势,将裹在毛毯中的苏晓樯,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郑重地,交到了路鸣泽伸出的双臂中。
路鸣泽接过苏晓樯,小小的身躯抱着一个成年人,画面有些奇异,但他的动作却异常平稳。他看着路明非做完这一切,脸上露出了与此刻气氛略有些不符的、带着几分促狭和认真的笑容,开口道:
“附赠服务,我会帮你哥哥处理好所有后患的哦。”他眨眨眼,语气轻松“放心去吧,哥哥。去做你该做的事。”
路明非深深看了路鸣泽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歉疚,有不舍,更有一种托付一切的信任。他没有说“谢谢”,因为有些话,在他们之间已无需多言。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转过身。
……
在源氏重工的废墟角落,樱井小暮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炼金火焰灼烧后的剧痛已经麻木,莫洛托夫鸡尾酒带来的毁灭性效果彻底摧毁了她的视觉与听觉,世界陷入一片永恒的黑暗与死寂。指尖曾经能拨动心弦、奏出美妙乐曲的灵活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异化后坚硬、狰狞、覆着细鳞的龙爪,连最基本的触感都变得迟钝而陌生。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龙血的侵蚀加上自毁式的战斗,已将她的身体推向崩溃边缘。此刻的安静,不过是暴风雨后、死神降临前,奢侈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