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只白皙、纤细、与那庞大龙爪截然不符的小手,突兀地、却异常稳定地,按在了路明非那覆盖着狰狞黑鳞、正托着灭世光团的巨大龙爪腕部。那只手看似柔弱无力,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又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与制约效果,竟让那即将挥下的灭世一击,硬生生地停滞在了半空!
路明非那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龙瞳,冰冷地转动,聚焦在突然出现在他身侧、悬停在空中的那个小小身影上。
是路鸣泽。他依旧是那副少年的模样,穿着精致合体的黑色小西装,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打着考究的领结,只是此刻他那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小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就这样凭空而立,站在如山岳般的黑色巨龙身边,渺小得如同尘埃,但那只按在龙爪上的手,却稳如磐石。
“哥哥!你想清楚了吗?”路鸣泽仰着头,紧紧盯着路明非那双漠然的龙瞳,声音因为急切而略微拔高,“这种程度的言灵!同时引动四个灭世级权限,以你现在的状态强行释放,就算你能成功,你自己也绝对会遭受难以想象的反噬!不死也会重伤,甚至可能彻底陷入沉睡,再也无法醒来!为了……”他顿了一下,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为了泄愤,值得吗?!”
“路鸣泽!”路明非的声音如同滚雷,直接在路鸣泽的心神中炸响,带着被阻拦的暴怒,以及更深沉的、冰冷的警告,“不要阻碍我!”龙威如同实质的海啸,压向路鸣泽,试图将他逼退。
但路鸣泽寸步不让,甚至顶着那恐怖的龙威,将小手按得更紧了些。他不再试图用力量对抗,而是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抬起,快在空中划过一个玄奥的轨迹,低声念诵出几个古老的音节。
一层无形的、水波般的屏障以他为中心迅扩散开来,将他和路明非包裹在内。这屏障似乎并没有实质的防御力,却拥有奇特的隔音与精神过滤效果。霎时间,那一直萦绕不散、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刺激着路明非神经、撩拨着他龙类本能的梆子声,被奇迹般地隔绝。
路明非那狂暴而冰冷的意识,因为这突兀的清净,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凝滞。虽然不足以让他立刻恢复理智,但那纯粹毁灭的冲动,似乎被打开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路鸣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语极快,声音也放柔了一些,带着恳切与劝慰:“哥哥,你清醒一点!别被那该死的梆子声左右情绪!更别被一时的绝望冲昏了头脑!”他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试图从那片金色的火焰中,找到一丝属于人的痕迹。
“哥哥,理智一点……”路鸣泽的声音更低,更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想想苏晓樯,她拼尽全力战斗,甚至不惜用那种方式禁锢自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毁灭一切,然后陪她去死吗?”他毫不留情地戳穿着路明非内心深处那自毁般的想法,“想想绘梨衣,想想上杉越,想想那些你在乎的人,和在乎你的人,还有卡塞尔学院的同伴……现在的你不是上一世的你啊!……你还没有见到妈妈呢……”
路鸣泽列举着一个个名字,试图用这些羁绊将路明非从毁灭的深渊边缘拉回来。他知道,此刻任何大道理、任何对错分析都是苍白的,唯有这些深深镌刻在“路明非”这个存在内核中的情感与牵挂,才有可能唤醒那个被绝望和龙性淹没的灵魂。
“毁掉这里很容易,哥哥。”路鸣泽最后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和洞察,“但毁掉之后呢?生的悲剧就能挽回吗?那些你在乎的、和在乎你的人,真的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变成一个只懂得毁灭的怪物吗?”
“真正的复仇,不是让一切陪葬。”他盯着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是保护好还活着的、你在乎的人。哥哥,回头看看,你真正想毁灭的,究竟是谁?”
“我……”路明非庞大的龙躯微微震颤,喉咙里出意义不明的低沉音节。路鸣泽的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虽然激起了剧烈的反应,暂时遏制了灭世的冲动,但那滔天的愤怒、绝望和龙类冰冷的意志并非瞬间就能消退。人性与神性、路明非与黑王的意识碎片激烈地绞杀在一起,让他思绪混乱,如同笼罩在厚重的迷雾中,只能抓住路鸣泽话语……还是别的什么存在?他混乱的思维无法清晰分辨,只是本能地抗拒着“彻底失去”这个结局。
就在这时,路鸣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他指向路明非那巨大的龙爪掌心。
“等等,哥哥!看!她还在!她还活着,不对,我的意思是她还是苏晓樯!你看啊!”路鸣泽几乎是喊出来的,小手指着路明非的爪子,仿佛他能看到什么路明非自己忽略的细节。
“什么?”路明非下意识地顺着路鸣泽的指引,凝聚起残存的、属于“路明非”的感知,努力去看过去,朝着掌心那个小心翼翼护住的身影。
模糊的感知逐渐清晰。他看到了那具先前覆盖着狰狞鳞片、扭曲异化的躯体,此刻,那些龙化的特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衰退、消融!暗金色的鳞片变得黯淡、软化、然后如同风化般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原本白皙的皮肤。反曲的骨骼在轻微却密集的“咔嚓”声中复位,庞大的体型在收缩,狰狞的龙爪重新变回人类手指的轮廓,尽管指甲依旧尖利,覆着薄薄的角质。那条粗壮的龙尾也缓缓缩回体内。最明显的变化是面容,那些硬朗的线条、突出的颧骨、尖利的犬齿都在消退,渐渐恢复成苏晓樯原本那带着英气的姣好脸庞,只是苍白得可怕,眉头紧紧蹙起,看起来像是睡的不太安稳
与此同时,之前她自我施加的酷刑痕迹依旧触目惊心双手手腕、双脚脚踝处,那被“魔刀千刃”碎片死死卡住的伤口,仍在缓缓渗出鲜血,将她身下自己的掌心染红了一片。而且,她的胸口,在轻微地、缓慢地起伏!虽然微弱,但那确实是呼吸的迹象!不是死寂,是生命仍在顽强延续的证明!
这景象,如同最猛烈的清醒剂,狠狠刺入路明非混乱的识海!
“她……在动……在呼吸……她还……活着?真的……还是她?”这个认知,如同阳光穿透层层乌云,瞬间驱散了大部分笼罩意识的阴霾与暴戾。原本在绝望和愤怒驱使下无限膨胀的龙类本性、灭世冲动,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又像是遇到阳光的冰雪,开始如同潮水般急退去!与之相对的,是“路明非”的意识、情感、记忆、牵挂、责任……所有属于“人”的部分,开始疯狂地、顽强地重新占据主导!
随着他意识的剧烈转变,外在的表现也同步生。那原本在爪间汇聚、因他情绪动荡而紊乱暴走、几乎失控的地风水火四大元素能量,失去了毁灭意志的持续支撑和引导,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崩解,化作纯粹的元素乱流和点点光屑,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被短暂扭曲的空间在缓缓自我修复。
那双遮天蔽日的黑色膜翼,也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和意念,缓缓地、有些无力地收拢,紧贴在庞大龙躯的两侧。紧接着,那如山岳般巍峨的龙躯开始缓缓下降,最终,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闷响,四足落在了满目疮痍的地面上。
落地的瞬间,更惊人的变化生了。龙躯上那些坚硬冰冷的黑色鳞片,光泽迅黯淡,然后如同褪色般片片剥离、消散,露出下面属于人类的皮肤。庞大的体型像漏气般急缩小,骨骼形态变化,反关节恢复正常。狰狞的龙也收缩变形,恢复成路明非原本的人类面孔。整个过程伴随着细微的能量涟漪和骨骼轻响。
当一切变化停止,光芒散尽,出现在原地的,是浑身赤裸、只挂着几缕在龙化过程中未被彻底摧毁的破烂布条的路明非。他脸色惨白如纸,七窍依旧残留着血痕,气息极度虚弱,身体布满了因为强行承载恐怖力量而崩裂的细小伤口,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但他此刻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顾不上这些,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但目光却死死盯着自己身前那具正在褪去龙化、伤痕累累、却有着微弱呼吸的躯体,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怀里,她身上的龙化特征也基本消退,变回了人类的模样,同样近乎赤裸,只有少许破碎的布料遮掩要害。手腕脚踝的伤口依旧狰狞,鲜血染红了路明非的手臂和胸膛。她的身体冰凉,但胸口确实在微微起伏,眉头紧蹙,仿佛陷入了极不安稳的沉眠。
路明非抱着她,双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想用力抱紧,确认她的存在,却又怕弄疼她,怕加重她的伤势,只能僵硬地、极其小心地环着她,仿佛抱着一件稀世易碎的水晶瓷器,又像是拥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他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她冰凉沾血的额头上,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呼吸,紧闭的眼皮下,有滚烫的液体混合着血污,悄无声息地滑落。
两个血人,近乎赤裸,身上只有几片遮不住什么的破布,在废墟中央以一种极其珍重又极其狼狈的姿势相拥。周围是燃烧的建筑、弥漫的硝烟、冰冷的雨水,以及远处依旧隐约可闻的混乱声响。这场景,对比他们刚刚毁天灭地的姿态,确实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与滑稽,却又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深入骨髓的悲怆与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