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苏晓樯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受到诺诺指尖微凉的温度,能闻到那淡粉色药丸散出的、极其细微的、类似杏仁的甜香。泪水模糊了视线,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
最终,在诺诺那平静到令人心寒的注视下,在四肢被缚、无处可逃的绝境中,在那虚幻的诱惑和更深的恐惧驱使下……苏晓樯极其缓慢地、颤抖着,张开了被泪水浸湿的、嫣红的唇。
诺诺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的微光,指尖轻轻一送。
那粒淡粉色的、米粒大小的药丸,滑入了苏晓樯温热的口腔,几乎不需要吞咽,便顺着唾液融化,留下一丝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甜意,然后滑入喉管。
苏晓樯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泪水沿着脸颊不断滑落,没入鬓角散乱的丝和身下墨绿色的丝绒床单。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美丽人偶,只有胸膛因为哭泣和即将到来的药效而微微起伏。
诺诺收回了手,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晓樯脸上的红晕似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度加深,呼吸也逐渐变得有些不稳,细密的汗珠从额角、颈侧渗出,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然后,诺诺伸出手,开始解那些绑在床柱上的丝绸束带。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细致,仿佛在解开一件珍贵易碎的艺术品的包装。
手腕,脚踝。
束缚一一解除。
苏晓樯的手脚无力地垂落,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一时难以消退的红痕。她没有立刻动弹,只是蜷缩了一下获得自由的手指,依旧闭着眼,泪水却流得更凶了,混合着细密的汗珠,将脸颊和脖颈弄得湿漉漉一片。
诺诺站起身,走到房间一角的小梳妆台前,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条干净柔软的手帕,在冷水中浸湿,又拧得半干。然后走回床边,俯身,用湿润的手帕,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擦拭苏晓樯脸上的泪痕、汗水和凌乱的丝。她的动作小心而专注,仿佛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做完这一切,诺诺将手帕放在床头,又找了一件看起来是茶室备用的、宽大柔软的丝绒晨袍,轻轻盖在苏晓樯几乎衣不蔽体的身上,仔细地掖好被角。
“药效大概会持续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诺诺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平静无波,“你会觉得有点热,心跳有点快,别的没什么。躺一会儿,等感觉过去了,就自己穿好衣服出来。衣柜里有备用的常服,应该合身。”
她顿了顿,看着依旧闭目流泪、身体却开始不由自主轻微颤抖的苏晓樯,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
“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了。我们说好的,一笔勾销。”
说完,诺诺不再停留,转身,拿起自己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拉开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外走廊的光线涌入,勾勒出她高挑窈窕的背影。她反手带上门,将一室幽暗、泪水和无声的战栗,关在了身后。
……
诺诺从“枫丹白露”小屋出来时,脸上重新挂上了灿烂明媚、甚至比进去时更加轻松愉悦的笑容,眉眼弯弯,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令人身心舒畅的茶话会。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火红的长和精致的脸庞上跳跃,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林荫道不远处、正蹲在地上无聊地戳蚂蚁的路明非,以及安安静静站在他旁边、抱着轻松熊的绘梨衣。
诺诺脸上的笑意加深,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在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身、脸上还带着点询问和担忧的复杂表情时,非常自然地、亲昵地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路明非左边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
“走了,走了!”诺诺的声音清脆欢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她仰起脸,对着路明非眨了眨眼,又转头,对着抱住路明非右边胳膊、正有些好奇地看着她的绘梨衣,绽开一个极其灿烂、毫无阴霾的大大笑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熟稔和亲近:
“吃饭去!饿死我了!今天他请客,我要吃穷他!”
她说着,还示威似的晃了晃紧抱着路明非胳膊的手,然后,毫不见外地,伸出另一只手,非常自然地、轻轻揽了一下绘梨衣的肩膀,将她往自己和路明非这边带了带,形成了一个紧贴着的亲密姿态。
“小绘梨衣,想吃什么?尽管说!今天姐姐高兴,带你吃遍卡塞尔!”
绘梨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灿烂笑容弄得有点懵,但能感觉到诺诺姐姐似乎真的很开心,而且对她很友善。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路明非的胳膊,仰头看看路明非,又看看诺诺,深红色的眼眸里有些困惑,但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冰淇淋?”
“没问题!大份的!”诺诺一口答应,笑容更加耀眼。
路明非被诺诺这突如其来的、异常明媚的态度和亲密举动搞得有点措手不及,胳膊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诺诺身上淡淡的香气让他身体微微僵硬。
他看了一眼“枫丹白露”小屋紧闭的房门,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声响与景象,只留下一片沉默的阴影。他又低头,看了看诺诺笑意盈盈、仿佛刚才只是进去喝了杯茶般轻松惬意的脸,和绘梨衣那双清澈见底、单纯依赖地望着自己的深红眼眸。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奈又带着点担忧的叹息,任由诺诺“挟持”着自己的左臂,半推半就地朝着学院餐厅的方向走去。
阳光正好,树影婆娑,身旁是言笑晏晏、心情似乎好得出奇的诺诺,和安静乖巧的绘梨衣,一切都显得平和而……诡异。路明非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总觉得诺诺这过分灿烂的笑容背后,藏着点什么。他忍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那栋安静的小楼。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个细微的、带着奇异共鸣感的、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声音,无视了空间的阻隔,悄然浮现:
“怎么样?还好吗?”
是“蛇”的能力。路明非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精准地传递到了某个特定的频率。
几乎是立刻,带着强烈情绪波动的回应,裹挟着委屈、羞愤、依赖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生理性颤抖,汹涌地冲回了他的意识:
“呜~不好~一点也不好~”苏晓樯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不再是平日那种或骄横或狡黠的调子,而是带着浓重鼻音、断断续续的哭腔,尾音软糯颤,像是在江南烟雨里浸透了的绸缎,湿漉漉地缠绕上来,“亲爱的~救我~我好难受……师姐她、她欺负我~她给我吃了奇怪的东西……我现在好热,心跳好快,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呜……”
那声音里的无助和依赖感几乎要满溢出来,伴随着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和紊乱的呼吸声,清晰地在路明非的“听域”内回响。显然,苏晓樯完全没有试图收敛或掩饰自己此刻糟糕的状态,甚至有意放大了一些反应。
路明非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他面不改色,甚至配合诺诺扯了扯嘴角,仿佛在听她讲什么有趣的事,但眼神深处却沉了沉……
他没有立刻回应脑海里的哭诉,只是沉默地走着,任由诺诺和绘梨衣一左一右“挟持”着他,穿行在洒满光斑的林荫道上。直到抵达餐厅,在诺诺熟门熟路挑选的、靠窗的僻静卡座落座。
绘梨衣乖巧地抱着轻松熊坐在里面,诺诺则自然地将路明非按在自己旁边的座位,自己则坐在靠过道的一侧,仿佛不经意地堵住了他离开的路线。她兴致勃勃地翻看着厚重的菜单,已经开始指着图片对侍者点单:“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前菜要双份,主菜嘛……绘梨衣,看看你想吃什么?路明非,你什么呆,看看喝什么?”
路明非应了一声,随手翻开酒水单,目光却没什么焦距。他等诺诺的注意力暂时被菜单和询问绘梨衣吸引过去,侍者也暂时离开去准备前菜时,才仿佛刚想起来似的,略带歉意地对诺诺和绘梨衣说:
“那个……我突然想起,学生会那边还有点急事,芬格尔刚给我了条讯息,好像设备出了点问题,挺急的。你们先点着,我回去看一眼,很快,最多十分钟就回来。”
他语气自然,带着点惯常的无奈和“工具人”的自觉,说着还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晃了晃,仿佛真有未读信息。
诺诺从菜单上抬起眼,猫眼扫过他,似笑非笑:“哦?这么急?该不会是……想偷偷溜走吧?说好了你请客的。”她语气带着调侃,眼神却锐利。
“哪能啊,师姐,真是急事。我保证,十分钟,不,五分钟!马上回来!你们先吃,不用等我!”路明非举手做投降状,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好吧,快去快回。要是敢放鸽子……”诺诺扬了扬下巴,没说完的话里威胁意味十足。
“不敢不敢!”路明非连连保证,又对绘梨衣安抚地笑了笑,“绘梨衣,你先跟诺诺姐姐看菜单,我马上回来。”
绘梨衣乖巧点头。
路明非这才如蒙大赦般站起身,对诺诺点点头,转身朝餐厅门口走去,步履看起来与平常无异,甚至带着点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