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气息比道城更沉。
陆沉从青鹰背上跃下时,暮色正浓,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燃,将灰黑色的砖石映得一片通红。
他来到府城之后,便径直朝沐王府的方向走去。
沐王在他宗师宴上送的那份厚礼,他还没有当面道谢。
于情于理,都该先来拜见。
王府的门房远远看到他,便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
小黄门迎出来时,腰弯得比以往更深,脸上的笑容也更恳切。
他引着陆沉穿过回廊,穿过庭院,穿过那间曾经冷清如今依旧不算热闹的大堂。
沐王还是老样子,半旧的锦袍,花白的丝,独坐窗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对着棋盘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坐。”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
小黄门端上茶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陆沉先开了口:“王爷送的厚礼,晚辈一直没来得及当面道谢,今日来府城办事,特地来拜见王爷。”
沐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像是在跟自家晚辈闲聊:“那点东西算什么厚礼?你成就宗师,是岭南的喜事,本王理当表示表示。”
他将手中的棋子放下,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倒是你,来得正好,本王正想找你聊聊。”
陆沉应了一声道:“王爷请讲。”
沐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庭院中,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这一路走来,对岭南的世家怎么看?”
陆沉没有犹豫:“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该杀的不敢杀,该动的不敢动,好好的岭南,被他们折腾得民不聊生。”
沐王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陆沉脸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只有一种经历了太多风雨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那朝廷呢?你对朝廷怎么看?”
陆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晚辈不敢妄议朝廷。”
沐王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嘲弄:“你不敢?我看你什么都敢!说说看,说错了本王不怪你。”
陆沉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放下,斟酌了片刻措辞,才开口:“朝廷离岭南太远,远到岭南的百姓不知道皇帝是谁,远到岭南的世家不怕朝廷的法度。”
“朝廷要岭南的天材地宝,岭南出,朝廷要岭南的兵力抵御云蒙,岭南出,朝廷要岭南的世家安分守己,岭南的世家也照做,可朝廷给岭南什么?”
他顿了一下:“晚辈听说,当今圣上痴迷丹道,已经多年不问朝政。”
“钦天监的国师纵容手下,把持朝纲,卖官鬻爵,天下早已怨声载道。”
沐王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这些消息,你从哪里得来的?”
陆沉抬起头看着沐王:“晚辈在路上杀了两个宗师,一个玄教的,一个安家的,从他们口中,知道了一些事。”
沐王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没有问过程,没有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能杀安立渊,说明你已经跨过天人之限了,不错,你的潜力,比我想的还要更厉害。”
陆沉没有否认,只是看着沐王,等他继续说。
沐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中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
初冬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丝。
“岭南的世家,确实该杀。”
“可宗师不能多杀,尤其是岭南的宗师!”
“你可知道,岭南三府每年要出多少兵力去抵御云蒙的侵扰?你可知道,那些领兵的大将,有多少是出自这些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