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杯酒……我敬你们!”
“敬……亡者——!!!”
吼声未落,他将那杯象征着“终结之殇”的漆黑液体,仰头灌下!
预想中更加极致的痛苦并未袭来。
酒液入喉,竟化作一股清凉的、如同山泉般的暖流,瞬间涤荡了他灵魂中积累的所有沉重与痛苦!那漆黑并非虚无,而是包容了一切的夜色,在夜色最深处,有一点微光浮现,迅扩大——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戍边士兵冻毙时,怀中紧握的破碗里,倒映着家乡炊烟的最后一缕幻影。
看到了石化母亲指尖那点米糊,曾是她孩子尝过的最甜的味道。
看到了醉梦先生沉入酒缸前,幻境中亡妻对他展露的、如同生前的温柔笑颜。
看到了忠臣含笑赴死时眼中的坦然,诗人受刑前口中未尽的诗篇,少女献祭时对天空最后的祈愿……
无数张面孔,无数段人生,他们的痛苦、他们的不甘、他们的眷恋、他们生命中哪怕最微小的一点美好与温暖……如同万千星火,在这第999杯酒的包容与引渡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地展现出来,不再仅仅是“殇”,而是完整的“存在”过的证明!
然后,所有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江小鱼现自己依然站在祭坛上,手中握着的,是第999只玉杯。杯已空。
而最后一只,第1ooo只玉杯,自动飘到了他的面前。
杯中,空无一物。
不,并非完全空荡。杯底,凝聚着一滴晶莹剔透、如同汇聚了世间所有晨露精华的水珠。它纯净无瑕,倒映着上方并不存在的天空,也倒映着……祭坛周围,不知何时浮现出的、无数淡淡的光影——那是所有他饮下其“殇酒”的亡魂,此刻凝聚出的、模糊却安宁的轮廓。他们的脸上,没有了痛苦与绝望,只剩下一种释然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隔了万古时光传递而来的、微不可察的笑意。
江小鱼看着那滴露水,又看看周围那些光影。
他明白了。
他端起这最后一只空杯,将杯口倾斜,让那滴纯净的露水,缓缓流入自己的口中。
没有味道。
只有一股清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灵魂最深处,抚平了所有伤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宁静。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如同春冰解冻般的“咔嚓”声!
整座由古老酒坛堆砌而成的庞大祭坛,从顶端开始,浮现出无数裂痕,随即轰然崩塌!化为无数普通的尘土与碎石!
围困酒馆的酒气锁链寸寸断裂、消散!
那三百具沉默肃杀的青铜酒俑,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齐齐顿住,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谷外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它们同时面向祭坛方向,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单膝跪地,俯叩拜!
它们胸前那残缺的徽记,最后一次亮起微光,随即彻底黯淡、消散。
覆盖面部的青铜面具,出细密的碎裂声,一片片剥落、坠地,露出了下面早已风化、只剩下骨骼轮廓的……面容。空洞的眼眶,仿佛仍在凝视着祭坛的方向。
执觥者厄里克,那高大的身影也缓缓矮下。他手中的万杯长杖,从杖尖开始,化为无数细碎的光尘,随风飘散。
他那铜钟般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却不再冰冷宏大,而是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丝……终于得到答案的复杂感慨:
“千年守望……”
“万殇归寂……”
“你饮尽痛苦……却未迷失自我……”
“你承载记忆……却未沦为往昔……”
厄里克抬起头,那即将完全消散的光影,似乎“看”向江小鱼,声音里带着最后的确认与……交付:
“你……不是归来的‘主人’……”
“你是……新的‘传说’。”
“这断觥之谷……这万千酒殇……”
“托付于你了……”
话音袅袅散去,厄里克的身影连同所有青铜酒俑的残骸,一同化为光尘,融入谷地弥漫的酒气之中。那浓郁了无数岁月的陈腐酒气,也随之缓缓消散,被一种清新、醇厚、仿佛混合了千百种酒香却又无比和谐的奇异气息所取代。
谷地中央,祭坛崩塌之处,只留下江小鱼独自站立的身影,以及他手中那只……空空如也、却仿佛承载了整座山谷历史重量的玉杯。
断觥谷的试炼,结束了。
以一种无人预料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