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鱼已经不知道喝下了多少杯。五百?六百?他的意识早已模糊,无数段破碎的人生、死亡、痛苦、执念在他的灵魂中冲撞、嘶吼,几乎要将他的自我意识彻底撕碎、淹没。他七窍开始渗出淡淡的血丝,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动、重叠。
第5oo杯,他化作一个在饥荒中,将最后一碗掺了观音土的稀粥让给孩子、自己灌下兑了水的劣酒麻木饥饿、最终无声无息死在墙角的老农。幻境问:“值吗?”他已无力回答。
就在他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在无尽“殇”的海洋中时——
一个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节奏,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穿透了层层痛苦与迷障,传入了他几乎溃散的意识深处。
那节奏很熟悉……是拍打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笨拙却真挚的情感。
谷地边缘,那个一直安静站在朵拉身边、赤着双脚的聋哑女孩——回音少女,不知何时挣脱了朵拉的阻拦,冲到了祭坛的边沿。她无法听见声音,却能通过双脚敏锐地感知大地的震动。
她看着祭坛上那个痛苦挣扎的身影,想起了之前小脉在酒馆里,为了安慰烧的自己,曾拉着她的手,在她手心轻轻拍打出的、属于矮人族安眠曲的简单节奏。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那个节奏带来的、温暖安心的感觉。
于是,她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在祭坛边沿坚硬冰冷的岩石地面上,赤着脚,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专注,一下,又一下,拍打出那个简单而舒缓的节奏。
“啪……啪……啪……”
节奏通过地面,通过祭坛的结构,微弱却顽强地传递上去,混入了九百九十九只玉杯微微震颤的共鸣之中。
在这节奏里,江小鱼模糊溃散的意识中,似乎响起了小脉那稚嫩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如同穿越了时空的呼唤:
“哥哥……”
“别放下杯子……”
“喝了它……记住他们……然后……带他们回家……”
带他们……回家……
如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江小鱼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猛地抓住了一丝微光!不是为了自己活下去,而是……为了这些被困在杯中、被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痛苦灵魂,找到一个归宿?让他们的“殇”,不至于毫无意义地湮灭?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让他濒临崩溃的精神,硬生生挺住了一丝。
一杯,又一杯。
痛苦依旧,但他不再仅仅是承受,开始尝试在那无尽的痛苦中,去“理解”,去“感受”,去……“记住”。
第998杯。
他变成了一个被称为“醉梦先生”的落魄书生。妻子早逝,他无法承受那蚀骨的思念与孤独,于是终日沉溺酒乡,用醉梦麻痹自己,在幻境中与亡妻相会。最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他醉倒在空酒缸旁,滑入缸中残留的酒液里,无声无息地溺毙。幻境在他意识消散前最后质问:“为何不醒?为何沉沦?”
江小鱼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嘶哑地回答:
“因为……醒着……更痛。”
幻象破碎。回归祭坛的江小鱼,已经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和从毛孔渗出的细微血珠浸透,眼神涣散,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灵魂深处传来的、积累了近千次的“殇痛”,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就在这时——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精神波动已突破崩溃安全阈值!】
【灵魂稳定性:11%!(极度危险)】
【‘千殇试炼’对灵魂本源造成不可逆损伤风险:极高!】
【是否立即强制中断试炼,放弃‘初代酒主’相关权限与关联?】
【选择‘是’:试炼立即终止,酒馆与火种本源的深层链接将被剥离,酒馆归零(恢复至普通建筑),所有绑定英雄契约自动解除。宿主将失去相关记忆与能力,但可保全灵魂与基本生命。】
【选择‘否’:继续试炼,灵魂崩溃风险:99。7%。】
血红色的系统提示,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冰冷,如同最后的通牒,炸响在江小鱼那几乎要碎裂的意识中。
放弃?
酒馆归零?家园不再?塞拉菲娜、奥蕾莉亚、老莫、朵拉、小脉……所有一路走来,生死与共的同伴,都将因契约解除而离散?极渊获得的火种认可、文明方舟的使命、掌心的纹路、星图的指引……一切归于虚无?
那他之前喝下的九百多杯“殇”,所承受的近千次死亡与痛苦,又算什么?
“不……!!!”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濒死的咆哮,从江小鱼喉咙深处挤出!他用尽最后的力量,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杯子的手,猛地抓住了面前漂浮着的、最后第二只玉杯——第999杯。
杯中液体,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散着终结与虚无的气息。
他看着那杯酒,眼中已无清明,只有一片血红的疯狂与……决绝。
“我喝……”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对着虚空,对着那些困于杯中的万千亡魂,也对着冥冥中注视这一切的执觥者厄里克,嘶吼道:
“我不是为自己喝!”
“我为你们喝!”
“为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为每一段被掩埋的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