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死心:“陛下,王爷!韩忠此人有辱斯文,岂能擅入我孔氏祠堂?此乃僭越大罪,恳请陛下、王爷治他的罪!”
朱祁钰厉声喝止:“孔弘绪,闭嘴!”
孔弘绪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韩忠这才继续开口,语气沉稳:“诸位皆是饱学之士,当知一件旧事。”
“洪武元年三月,太祖高皇帝曾召孔克坚入应天,而孔克坚托病不去。此事,诸位应当还记得吧。”
此事众人自然知晓,算是孔府在大明朝的一个污点。
可这毕竟是几十年前的旧事,韩忠此时重提,意欲何为?
朱祁钰向后一招手,王诚便托着一个木盘上前,盘中正是那本《孔庭述闻》。
朱祁钰随手翻了几页,便将书册丢给韩忠,淡淡道:“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本王不宜亲口宣读,还是由你来念。”
韩忠接过书册,先向朱见深下跪道:“王爷、陛下,臣接下来所念之语实属僭越,恳请恕罪。”
朱祁钰应道:“恕你无罪。”
群臣见二人如此郑重,心中皆是一凛。
要知道,大明素来得国最正,一般不以言治罪。
眼下,摄政王不宜念,指挥使念前先请罪。
可见接下来所涉之事,非同小可。
韩忠展开《孔庭述闻》,一字一顿地念道:
“此书为孔府记录历代衍圣公言行之册。其上写道:‘至正二十八年三月五日……’”
才念出这个年号,殿中已隐隐有骚动之声。
无他,元廷的至正二十八年,正是大明洪武元年。
孔府记事,竟沿用元廷年号,而不用大明年号!
他们究竟心向何方?
然而更令人震怒的还在后头。
韩忠接着念出的内容,让满殿大臣纷纷跪地,不敢站立。
韩忠续道:“凤阳朱重八,遣人来召,公托疾不去。”
群臣再也忍耐不得,纷纷怒道:
“这……这是太祖名讳!”
“大逆不道……实乃大逆不道啊!”
直呼皇帝名讳,已是大不敬之罪,若查证属实,抄家灭族亦不为过。
更何况是以如此轻蔑的口吻称呼,孔府简直是在自取灭亡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至正二十八年三月十日,公于宗祠内召心腹族人,评点天下大势。公淡然曰:且看这寰宇英杰,归根结底,不过两家半耳。”
“其一,自是我曲阜孔氏。吾辈乃圣人苗裔,承天载道,掌千秋文脉。任谁人称帝,欲坐稳江山,必先敬我门庭。若不尊圣教,其运必不长久。”
“其二,乃龙虎山张家。自汉世祖天师立教以来,执掌玄门法统,香火绵延,亦是千年不衰的一脉根基。”
“另外半家么,便是那凤阳朱氏。”
韩忠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字字清晰,如冰坠地:
“不过趁时而起,侥幸得势,门第浅薄,如无根之木。能猖獗几时,尚未可知。”
……
话音落下,奉天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时间仿佛凝滞。
几乎就在一瞬间,殿内所有官员,无论品阶高低,齐刷刷以额触地,无人敢抬头,甚至无人敢大声喘息。
这番话太过骇人听闻,众臣只恨自己生了对耳朵,不该听见如此诛心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