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官学所宗,亦是科举之准绳。
但是吧,凡是个有点抱负、有点才学的文人,骨子里谁不会对程朱注疏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敢苟同”?
谁内心深处,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试图越前贤的“一家之言”?
现在,王爷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一个能将自己私下的见解,公然拿到太阳下辩论,并有可能成为官方认定的绝世良机。
倘若自己的想法被采纳,颁行天下。
那自己岂不是就等于在学统上越了无数先辈,有资格与程朱先贤并列,名垂青史?
如此关乎千秋万代名望的诱惑,天下哪有几个文人能逃得掉?
此刻的他们,又怎会再顾念什么边镇通判、什么祖制成例?
于谦亦附议江渊,肃然道:“道理愈辩愈明,本非坏事。然今之势,已非纯粹学术之争。”
他取出一叠文书,续道:“仅这两日,京师附近州府便有官员为句读一事争相上书。地方官署因此贻误政务,已非一两起。”
陈循眼睛一亮,忙接话:“于少保所言极是!句读之争确已妨害政务。”
他环视阁中诸人:“诸位可愿随我面见王爷,陈明利害,请止此无谓之争,重归圣贤正解?”
郭登一如既往的表态:“这事,我就不掺合了,你们且去便是。”
徐有贞眼珠一转,心中瞬间盘算已定。
此事万万去不得!
若去了却没能阻止王爷,不过是白费力气,反惹王爷厌弃。
若是侥幸阻止了……那才叫大祸临头!
岂不是断了天下读书人声扬名之途,日后还不知要被多少人暗地指摘。
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事,谁爱去谁去。
想罢,他立刻面露难色,对陈循拱手道:“辅大人,下官万分赞同您的见解。只是不巧,今日确有紧急的河道文书待处理,刻不容缓,便不随辅同去了。”
江渊也迅即寻了个由头,坐回案前,埋文牍之中。
陈循面露窘色,转向于谦:“于少保,政务已受影响,你总不能不去了吧?”
于谦点点头:“既然诸位皆有要务,此番便由我陪辅同往。”
不料,陈循自己也挪回书案前,“于少保,其实……我忽然想起也有一份紧要阁务亟待批复。阻止王爷之事,关乎国体,还请少保多多努力才是。”
郕王府中,朱见深依旧批阅着奏章。
少了那些翰林御史的连篇累牍,果然清静许多。
朱祁钰静坐一旁,手持李秉的奏章,若有所思。
朱见深放下朱笔,问道:“王叔,可还是在想云中府的事情。”
“嗯,用个七品通判换一个孛罗部,也不知是赚是亏啊。”
“如何不是赚?”朱见深有些不解,“一个七品官,换一整个蒙古部落归心,怎么看都是一本万利。”
朱祁钰叹气道:“可是我们坏了选官的规矩。那帮文官现在被句读的事情牵扯住,等他们反应过来,又得是一番狂风暴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