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书房内,檀香袅袅。
于谦肃然而立,向正在对坐弈棋的朱祁钰与朱见深禀报。
“陛下,王爷。”于谦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忧虑,
“句读之争,本是探求圣贤微言大义之雅事。然如今京师各部院衙门,乃至地方州府,皆有官员因执着于辩论经义断句,以致案牍积压,本职公务多有耽搁。”
他拱手一礼,语气恳切:“长此以往,臣恐因小失大,贻误国政。是否……该适时中止这番争论了?”
朱祁钰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方才抬眼看向于谦,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于先生所言,我已知晓。昨日翰林院与都察院切磋得如此深入,我也略有耳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本王以为,讨论本身并非坏事。譬如前两日,那句‘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不就有人提出了与程朱相左的句读么?”
“只需将‘道’字后移,变为‘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朱祁钰指尖在棋盘上虚点,仿佛在划分句读,
“一字之差,意境全然不同。将重点从士人个人的进退抉择,转向了对‘道’之安危与邦国存续的考量。如此新解,岂不令人拍案,引人深思?”
他看向于谦,笑意更深:“正因有此等争鸣,方显我大明文运之盛。”
于谦眉头微蹙,他虽认同道理越辩越明,却更重实务:
“王爷明鉴,道理确需辨析。然则政务乃国之根本,若因学术争论而荒怠,便是本末倒置了。”
“于先生顾虑的是。”朱祁钰点头表示理解,捏着那枚黑子轻轻敲击棋盘边缘,似在斟酌,
“故而,我们需寻一个两全之法。既要让这讨论继续下去,汲取百家之长,亦需限制其烈度,不可使其扰攘朝纲。”
一旁的朱见深见王叔已无心棋局,便也放下手中白子,静观其表演。
朱祁钰继续道,思路渐趋清晰:“我的想法是,化整为零,层级而上。让天下士人先在各省内部讨论,由各省学政负责。只要言论不悖逆国家,不煽动是非,便每半年一次,将精华与焦点议题汇总,呈送京师。”
他目光转向于谦,似已拿定主意:“至于京师这边,我意在翰林院之下,设一个‘经义局’。此局不涉政务,专职将各省报送的要点汇纂合一,甄选精要,然后布一版塘报……嗯,可称之为《经义辩析塘报》。”
“此塘报不似寻常官报仅限于官府,可公开行,无论官绅士庶,只要愿意,皆可花费些许银钱购买阅读。”
他解释道,“让天下人都能看到这些讨论的成果,知晓各家各派的观点,然后在此基础上,或赞同,或批驳,继续深入探讨。如此,讨论得以延续,声势得以疏导,而不至于全都拥堵在京城,干扰各部正常运转。”
于谦仔细听着,眼中渐渐露出赞许之色。
此法确实巧妙,既给了天下读书人一个持续声、参与“道统”建设的通道。
又将原本可能失控的集中争论,分散到了地方和持续的出版周期中,极大地降低了其对日常政务的冲击力。
还能借此机会,逐步整合思想,去芜存菁。
“王爷此策甚善!”于谦由衷道,“既能收百家之言,又能缓争论之势,更能将讨论成果渐次汇集,假以时日,或能厘清不少千古疑义。臣以为可行。”
该轮到朱见深了,他马上接口道:“王叔,那这经义局的人选,该是由谁来主导。”
此言一出,于谦立刻意识到其中关窍。
经义局主持编撰、裁定送刊内容之人,其观点倾向,必将被天下士人视为朝廷风向。
无论委任何一位朝臣,都难免被解读为朝廷独尊一家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