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滈河中游,胭脂湖上空。
邹凉缓缓降下高度,赤足虚踏在翻滚的血色湖水上方三丈处。他喘息微促,方才深入湖底,连斩四名镇守此地的妖仙水猿,其中一头尤为凶悍,临死反扑几乎抓碎他左肩护甲,又捣毁其巢穴,击杀负隅顽抗的数十名水妖,消耗着实不小。亮银锁子甲上除了血污,还多了几道深深的刮痕和凹陷,左肩甲片甚至有些松动。但他握枪的手,依旧稳定如磐石。
乌沉长枪枪尖上,四个狰狞的猿头串在一起,鲜血还在淅淅沥沥地滴落。邹凉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手腕一振,真元催吐。
“噗噗噗噗!”
四颗头颅瞬间被震成血雾肉糜,从枪尖滑落,坠入下方湖中,连一丝完整的痕迹都未留下。他并非嗜杀暴虐之人,但面对这些以人为食、凶残成性、且明显是滈水核心战力的妖仙,他心中并无半分怜悯。留其头颅,本是为震慑,也为勘察有无特殊印记或线索。
他低头看向湖面。偌大的胭脂湖,原本因湖底特殊珊瑚而呈现的淡红色泽,此刻已被浓稠的妖血和杀戮彻底染成一片暗红,血腥气冲天。湖面上漂浮着不少水妖的残破尸体,湖水之下,那处经营多年的水府巢穴,也已在他刚才的搜杀和破坏下,变成一片废墟。灵脉被强行震散,阵法根基被毁,此地至少在数十年内,难以再形成有威胁的妖巢。
神识扫过,确认再无活着的、有威胁的妖气存在。邹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那沾染了血腥和碎肉的乌沉长枪在湖水中随意一搅,洗去污秽,随即提起。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闭目,感受了一下自身的状态。真元消耗约四成,神魂因高烈度搏杀和维持高度警惕而略有疲惫,但战意和杀意,却在连续的战斗中,被淬炼得愈凝练、纯粹。体内那杆枪的“意”,仿佛也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变得更加清晰、锐利。
“还不够。”他心中默念。渊哥说的“犁一遍”,是要将滈水六百年烟波中所有成建制、有威胁的妖力据点,全部拔除,打掉其战争潜力,震慑所有宵小。这才刚刚开始。
他睁开眼,眸光清冽如寒泉,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水脉灵气更加汇聚奔涌,妖气盘踞的浓度也更高,隐隐传来更加深沉、更加狂暴的波动,如同沉睡的凶兽在低吼。那是滈河更上游的核心区域,也是无支宰老巢可能所在的方向。
不再犹豫,邹凉身形一动,化作银色流光,再次破空而去,沿着滈河主脉,逆流而上!身后,只留下血色未散的胭脂湖,以及湖风中,那久久不散的血腥与杀伐之气。
他马不停蹄,心无旁骛。
遇一湖,平一湖。
见一妖仙,便杀一妖仙。
枪起,血溅。枪落,魂销。
从胭脂湖向北,三百里滈河烟波,随着这道银色流光的贯穿,正被一点一滴,染上刺目的猩红,与死寂的灰败。
无支宰瘫在石椅上,蜡黄僵硬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地盯着水映墙上那枪尖滴血的画面,胸中翻腾的不仅是丧子之痛,更有一种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的刺骨寒意。黑冰台的拂袖而去,如同抽走了最后一根可能支撑危墙的砥柱,将滈水生路断绝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蛟臧站在一旁,面色同样铁青,但他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除了焦灼,更深处却在飞转动,如同沼泽深处最狡猾的毒蛟,在绝境中寻觅着哪怕一丝翻盘的可能,或者……将损失转嫁他人的机会。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回荡。
蛟臧的眼珠忽然微微转动了一下,一个极其阴损、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吐信般,悄然探出。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绝望,却又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老无……老无,”他换了更亲近的称呼,语气却让人背脊凉,“事已至此,常规手段怕是拦不住那煞星了。他身后跟着的,可是百余名枕戈待旦的渭水妖仙。单靠‘燃血化龙’阵对付邹凉一人,就算成了,也不过是斩其一指,难伤其十指。渭水大军仍在,我们仍是砧板上的鱼肉。”
无支宰空洞的眼神微微聚拢,转向蛟臧:“你想说什么?”
蛟臧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与其只盯着邹凉这颗已经崩了牙的硬核桃,不如……咱们玩儿把大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就在黑龙潭!那里地势特殊,水道复杂,暗流众多,且有天然禁制残余,是绝佳的葬身之地。我们以邹凉为诱饵,以‘燃血化龙’阵为第一重杀招,若能一举灭杀他自然最好。若不能,或者他带的人反应太快,我们便将计就计,将战场彻底搅浑!把黑龙潭……变成一口吞掉渭水这股先锋精锐的深渊巨口!”
他越说越快,枯槁的脸上因兴奋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提前将我们两族所有还能动弹的仙阶战力,尤其是那些寿元将尽不肯坐化的老不死,全部秘密集结到黑龙潭周边!埋伏好!一旦渭水妖仙为救邹凉,深入黑龙潭,我们配合黑龙潭的地利和提前布置的杀阵、毒瘴、陷阱……未必不能重创,甚至……全歼这股渭水先锋!”
“邹凉那小崽子固然棘手,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人,再强也有力竭之时。可他那身后的百余名妖仙,才是渭水此刻派出的、真正的尖刀力量!若能在这黑龙潭,一口吞掉这把刀最锋利的刀尖,打断渭水这条手臂,哪怕我们付出惨重代价,也足以让渭水伤筋动骨,短期内再无力动如此规模的攻势!”
无支宰听着蛟臧这近乎疯狂的谋划,蜡黄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骇然,随即又被更深的狠绝和绝境中的孤注一掷所取代。他并非蠢人,立刻明白了蛟臧的用意——这是要将整个滈水,乃至潏水最后的底蕴、最后的希望、甚至最后的尊严,全都押在黑龙潭这一局上!赌赢了,或许有一线生机;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彻底族灭!
他沉默着,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椅扶手上冰冷的纹路,心中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飞转。可行吗?理论上,集中优势兵力,依托地利,打一场伏击战,确实有扭转战局的可能。黑龙潭的特殊环境也利于埋伏和困敌。但是……
“可行……是可行。”无支宰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但是……蛟臧,这需要我们将所有棺材本,全都押上去!一旦失败,连最后退守水府、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了!而且,要调动那些寿数无多的尊老……他们肯吗?”
蛟臧闻言,脸上的兴奋之色微微收敛,但眼中的狠辣却更甚。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紧迫感:
“老无!现在还有什么‘但是’?!还有什么‘肯不肯’?!你看看你那几个儿子的脑袋是怎么被串在枪尖上的!看看那个贱种是怎么一路平推过来的!”
他指着墙上的画面,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现在犹豫,现在舍不得,现在还想着留后路,那才是真正的愚蠢!再犹豫,就连说‘但是’的机会都没了!那些躺在棺材里的老不死,想拼命都没地方拼了!只能像待宰的猪猡一样,被人从棺材里拖出来,剁碎了喂鱼!”
蛟臧的话,如同冰冷的钢针,一根根扎进无支宰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四颗血淋淋的猿头,耳边仿佛又听到儿子临死前可能出的不甘嘶吼。恐惧、仇恨、绝望、以及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疯狂,最终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和犹豫。
“干了!!”无支宰猛地从石椅上挺直身躯,蜡黄的脸因为决绝而扭曲,他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传我宗主令!滈水全族,凡仙阶以上战力,包括各脉长老、客卿、隐修的尊老,无论闭关还是沉睡,无论有何理由,一律在一个时辰内,赶赴黑龙潭潭底冰原集结!违令者,以叛族论处,株连直系!尤其是……族中那几位寿元将尽、气血衰败的尊老!告诉他们,家族养了他们这么多年,用无数资源吊着他们的命,如今家族生死存亡,正是他们为家族流尽最后一滴血、偿还因果的时候!否则,我让他们血脉尽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