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柒仰着头,赤红甲壳下的肌肉绷紧,攥着的拳头骨节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服从……命令!”他能感觉到身后小队成员、乃至其他防线上传来的相似焦躁与不解,但那条军令,如同铁箍牢牢锁住他们的行动。他不理解,但他必须执行。这是精舍武部的铁律。
类似的请示与压抑的躁动,如同暗流在百余名妖仙心中涌动。他们看着邹凉以惊险到极致的方式与五名妖仙周旋,看着那不断绽放的死亡彩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每一位妖仙都暗自蓄力,法宝兵刃在手,神识锁定那五头水猿,只待军令一下,便瞬间集火,将那五个家伙轰杀成渣。但蛟疯矗立虚空,依旧沉默如山,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
蛟疯负手立于极高处的虚空,远远俯瞰着这场逐步攀升的追杀。他脸上无悲无喜,目光沉静如古井,只有偶尔眼波流转时,掠过下方湖边那十支小队一丝不苟的警戒阵型,以及队员们虽紧张却始终克制、无人擅动的表现时,眼底深处才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这一届的队长们,临阵不乱,令行禁止的军事素养……还可以。”他心中漠然评估,“回去后,对抗干扰下执行复杂战术指令的训练,可以提上日程了。”
战场已升至常人目力难及的极高远处,下方湖面看起来只剩一块暗青色斑点。空气稀薄寒冷,天光却更加刺目。爆炸声经过长距离传递,变得沉闷而遥远。
邹凉骤然止住上升之势!
一直被动闪避、借力上升的他,猛地拧身,面对下方衔尾追来的五头水猿。他眉毛如刀锋般扬起,眼中寒光凝聚,一直虚握的右手骤然攥紧乌沉长枪枪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白。一股锐利无匹、凝练如实质的战意,混合着冰冷的杀机,自他单薄却挺拔的身躯内迸出来!
“哼,追得挺欢。”他心中冷哼,“你们天生亲近水元力,善于操纵水流爆炸不假,连番快攻远攻,倒是谨慎。不过,真当小爷我是泥捏的?我好歹也是科班出身、万寿山正经修士,我万寿也是道脉源流、地仙祖庭!论起对水元的理解、对力量的运用、对战斗节奏的掌控,你们这些猴子还差得远!”
眼见邹凉不再逃遁,反而摆出迎战架势,五头水猿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在它们简单残暴的思维里,停下就意味着可以围攻,意味着离撕碎这个滑溜小子更近一步!
“嗷嗷!他不行了!”
“围上去!撕了他!”
五猿兴奋嚎叫,追击度不减反增,同时双臂挥舞如风车,投掷水球的频率达到巅峰!“嗖嗖嗖嗖——!”一颗颗幽暗水球如同连珠炮般射出,不再追求封堵闪避路线,而是直取邹凉周身要害,力求用最密集的火力将其淹没、炸碎!
邹凉动了。
他并未施展任何炫目法术,只是将手中那杆看似朴实无华的乌沉长枪舞动开来。枪法并非一味猛攻,而是混元一体,圆转如轮,竟是一门极其高明的防御枪术!
挑!枪尖轻灵如雀喙,精准点中一枚迎面而来水球的侧面薄弱处,并非硬碰,而是巧妙一拨,将其引偏数尺,在身侧数丈外炸开。
挡!枪身如铁锁横江,灌注真元,泛起一层凝实的乌光,硬撼一颗斜刺里炸开的冲击波,将其大半威力抵住、卸开。
劈!枪杆带着沉重力道,如同巨斧开山,猛地劈斩在一道扩散的阴寒水刃潮上,将其生生斩断、震散!
一时间,邹凉周遭枪影重重,如同凭空生出一朵巨大的、不断旋转盛开的玄铁莲花,又像是一面无影无形的坚韧护盾,将来自四面八方的葵阴水球爆炸的冲击、阴寒水刃、混乱气流,尽数挡在外面、拨向两旁、或直接斩灭!
就在五猿攻击最密集、水球爆炸的幽绿光芒与升腾的乳白水汽将邹凉与它们之间近千丈区域完全笼罩,形成一片茫茫雾障的刹那——
邹凉眼中寒星一闪,心中轻喝:“就是此刻!”
他身形在重重枪影护持下猛地一旋,手中长枪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将最后几颗袭来的水球余波彻底荡开。与此同时,他左手掐了一个极简的道诀,周身气息与那片因爆炸而充斥浓郁水元、几近液化的雾障瞬间产生玄妙共鸣。
“水遁·移形!”
无声无息,甚至没有明显的空间波动,邹凉那银甲身影在原地陡然模糊、淡化,如同溶入水中的盐粒,瞬息间消失不见!
下一瞬——
“呜——!”凄厉的破空声在那五头正往前猛扑、准备拉近距离给予致命一击的水猿身后骤然响起!
邹凉的身影竟如同鬼魅般,从那片茫茫水汽的边缘、五猿身后不足三十丈的虚空中一步踏出!他手中那杆乌沉长枪,此刻不再用于防御,而是被双手擎住,以腰为轴,借旋转之势,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沉重力道,一记凶悍无匹的“横扫千军”,乌黑枪身撕裂空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恐怖弧光,狠狠砸向那五头水猿相对脆弱的腰背区域!
这一下变生肘腋,太过突兀!五头水猿只觉前方目标气机突然消失,心头刚生警兆,背后那致命的破空风压与刺骨杀意已如寒潮般袭体!它们那庞大的身躯因前冲惯性,根本来不及做有效闪避,只能凭本能将妖力疯狂催动至后背,试图硬抗。
蟹柒在下方湖边,一直用神识极力捕捉高空战况。就在邹凉身形于雾障中消失的瞬间,他心生感应,猛地抬头,恰好“看”到邹凉如同空间跳跃般出现在五猿身后、挥枪横扫的一幕!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急缩成针尖大小,心中骇浪翻腾:“这……这是什么身法?!无影无形,无迹可寻,瞬间百丈?!”他身为武部资深教官,见过不少精妙遁法,但如此突兀、精准、近乎违背常理的短距瞬移,配合那狠辣刁钻的背后袭杀,简直是刺客手段!这一击若成,五猿不死也残!
然而,就在枪影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间,邹凉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那五头水猿因紧张或转身而微微掀起的腰间兽皮——以及,兽皮腰带上,那别着的、血淋淋的、被啃噬得只剩小半截、肌理筋骨暴露在外的……人腿!
不止一条!几乎每头水猿腰间,都别着类似的血肉残肢!有的甚至还能看出那是孩童大小的腿骨!淋漓的鲜血浸透了粗糙的兽皮,散着新鲜而浓烈的血腥。那是刚刚还在被啃食,因警报匆匆别上的“食物”!
一股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机,如同火山岩浆般瞬间冲上邹凉头顶!他原以为这些水猿只是凶顽妖物,嗜杀或许有之,但亲眼看到它们将人尸残肢如同随身干粮般别在腰间,彻底点燃了他心中那股自翻阅精舍报告以来就积压的暴怒!
“畜生!”他心中嘶吼,枪势因这骤然的情绪冲击,竟不由得微微一顿,那原本追求极致度与爆的横扫,力道与角度出现了极其细微、常人难以察觉的偏差。
高手相争,只争一线!
就这么不足十分之一瞬的迟滞与分神——
“嘿嘿……小娃娃,逮到你了!”
一个阴恻恻、带着戏谑与得意、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沙哑笑声,毫无征兆地在邹凉身后极近处响起!同时,一股远比那五头水猿更加凝练、更加阴寒、也更加暴戾的妖仙威压,如同无形的毒蟒,瞬间将他牢牢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