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浦东一日游(上)
上海浦西华界的出租屋,是容闳一行人的落脚处。租界于他们遥不可及,华界的豪华客栈也非家境所能负担。这紧邻租界的弄堂虽狭窄潮湿,木质楼宇的窗棂几可相触,但在他们心中,住在这里,便是离“文明”近了一步。
几日过去,租界公园里西洋女子的身影,尤其是那开衩至腿根的旗袍下若隐若现的风景,又撩动了几人的心绪。黄宽一提及此,便是一副神往之态:“特区的奇技淫巧,我虽反对,但他们为西洋设计的那些衣裳,倒真值得称奇。那尼龙丝袜,衬得玉腿细腻生光;那裁剪,将身段勾勒得起伏有致。这才是文明的作派!哪似我们大清的女子,裹得严严实实,一副陈腐保守的模样。”
容闳对此道本不屑,却经不住同伴撺掇,便又随他们往公园去。
万万没想到,在公园大门外,一块崭新木牌给了他们迎头一击。牌子上“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几个黑色大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们刚刚重建起的、那点可怜的体面与优越感上。几人涨红了脸,紧咬着牙,转身离去,一路无话。
他们想不通,也想不明白。这分明是自己的土地,何以沦落至此,竟与犬类并列?昔日那点因通晓西学、衣着体面而生的高傲,此刻碎了一地,混入尘埃。
沉默良久,年纪最小的黄胜怯生生提议:“要不……我们去江对岸的浦东看看?听说那里,什么人都能进。”
或许是为赌一口气,或许是真被勾起了好奇,这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渡口设在华界的十六里铺。他们将从此登船,顺流而下,前往那个在江岸就能望见一半铁塔与无数脚手架林立的陆家嘴。来沪三月,这还是他们头一次生出踏足对岸的念头。
这渡轮码头亦由对岸兴建,属一家名叫“浦东码头物流公司”的机构。听说这公司主体是码头上扛活的苦力,几人先入为主地觉得必是脏臭之地。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们愕然。
一栋高大宽敞的白色建筑临江而立,大面积的玻璃窗在日光下通透耀眼。这般形制他们并不全然陌生——在广州、澳门,类似用特区产“水泥”浇筑,镶着大幅产自惠州平海的“平板玻璃”,铺着来自佛山瓷窑“瓷砖”的建筑已不鲜见。但如此规整、洁净、用于公共渡运的厅堂,仍是见。
厅内亮堂如昼,地面光可鉴人。无论华洋士庶,皆规规矩矩排队购票候船。身着黑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警察不时巡视,遇有插队者,不论中外,一概被请出厅外。
“暴政!此乃暴政!”容闳忍不住低声斥道。
渡资不贵,每人十个特区钢元,约合清制十文。特区钢元由不锈钢铸成,成色足、花纹精,早已在上海民间流通日广。许多商铺甚至拒收朝廷那掺假甚多的制钱,因收之即亏;反倒是特区货币,因坚挺可靠而大受欢迎。
几人购票登船。水泥筑就的码头平整伸入江中,一艘蓝白相间的钢铁渡轮静泊其侧。穿海蓝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舷梯口检票,他们留着利落短,面带微笑,接过纸质船票,用一个小巧器械“咔”地打上一个孔。一边检票,一边还不时搀扶背负沉重竹筐的农人,温言提醒“脚下当心”。
这些显然是去对岸售卖农产的乡民。其待遇与外滩公园里被巡捕凶神恶煞般驱赶的摊贩,不啻天壤之别。
容闳等人随人流登船。底层甲板无座,专供携重物者使用,最为拥挤。他们自觉登上二层,这里排列着一排排蓝色座椅,材质正是特区独有的“塑料”。此间乘客衣着体面许多,商人、官员、书生、特区居民,乃至洋商,混杂其间。
他们并未在舱内停留,径直上了三层甲板。
此处是观景平台,除中央的烟囱与设备区,四周皆是带护栏的开放式空间,铺着防滑地板。初春江风犹寒,平台上人不多,多是同他们一般不怕冷、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年轻士子。
一声悠长汽笛打断思绪。船身微震,底层传来低沉而有节奏的机器轰鸣,中央烟囱冒出带着浓重油味的黑烟。容闳恍然:这船不靠风帆,亦非西洋明轮的燃煤锅炉,而是以一种他们全然不解的、“喝油”的机器驱动。
船行极快,且稳。不到二十分钟,便已靠上陆家嘴轮渡码头。
此处的码头建筑较十六里铺更阔大,泊位更多,人流如织。与之相对的东北岸,是刚刚落成的浦东造船厂,巨型龙门吊矗立,钢铁骨架在天空划出力量的线条。而居中那已颇具规模的铁塔,须极力仰方能望见顶端那座已具雏形的球形塔楼。
“乖乖!这要建多高?”黄宽咋舌。
“听闻要建五百余英尺。”学生仔黄胜答道,身为英校学生,他惯用英制。
“哼!劳民伤财,华而不实,徒耗民脂民膏!”容闳愤然作色,一副心系苍生的模样。
同伴们纷纷侧目,眼神古怪。即便真是浪费,花的也是特区百姓的血汗,与你这大清子民何干?
浦东现有社区,主要沿码头西南岸铺展。沿岸已全面硬化,并修成了绿树成荫、鲜花点缀的开放式沿江公园,无墙无栏,任人徜徉。内侧是一条宽阔平坦的柏油大道,人行道上梧桐成排,枝叶已能筛下细碎光影。马路对面,建筑鳞次栉比,最显眼的便是“陆家新村”那带有高大牌楼的广场。广场两侧,商业区人声鼎沸,熙攘非凡。
他们离了码头,信步踏入公园。从此处回望对岸外滩,方觉昔日令他们心驰神往的那个公园,在此地的繁花似锦与开阔生机映衬下,竟显得如此局促、灰暗,了无生气。
这公园沿江绵延数里,直至南边的货运码头区。宽处足有百米,最窄亦有五六十米。园中一条彩色石子铺就的主道蜿蜒,旁逸无数石板小径,通向花木深处与样式各异的亭台。正是春暖花开时,游人三三两两,或散步,或赏花,悠闲自在。
绿荫深处,忽有清脆笑语与吟诵之声传来。
“定是哪家豪门闺秀在办诗会。”几人暗想。他们只猜对一半;确是诗会,却非豪门子弟,而是陆家新村学堂的普通学生在此春游。
特区学校既授系统现代科学,亦重传统文化传承。学生自启蒙便习读改良的《三字经》《千字文》,背诵唐宋诗词。至中学毕业,大多能吟诗作对,典故信手拈来。容闳等人自诩西学代表,对诗词本无兴趣,此刻却被这朗朗诵读声吸引。
循声穿过一条灌木掩映的曲径,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如茵草坪上,几位先生模样的男女,正领着十余名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吟咏唱和。
令他们惊讶的是,那些先生装扮迥异于常见夫子。虽有身着明制儒袍、头戴襆头者,但更多的是一身特区常见的立领中山装或行政夹克。学生们更是统一:男生短,着被称为“特区运动装”的利落衣裤;女生装扮则更为亮眼。
花丛间彩蝶翩跹,几名少女正执团扇轻扑嬉戏。其中一容颜姣好的女孩,本欲扑一只黑蝶,忽见容闳一行,微微一怔,旋即展颜,落落大方地敛衽一礼:
“先生自西岸来,可是要参与我们的诗会?”
容闳已然痴了。眼前哪是浦东公园,分明是瑶池仙境;这巧笑倩兮的少女,便是滴落凡尘的仙子。
那黄宽更是目光直,在广州洋行里厮混出的那点“鉴赏力”此刻荡然无存,心中只剩一片空白后的震撼:“丢…呢啲係仙女落凡咩?”(丢……这些是仙女下凡吗?)昨日还令他心痒难耐的租界洋女,那刻意卖弄的风情,此刻在眼前这几位少女清丽鲜活的对比下,顿时显得如同隔夜油脂,腻味不堪。
只黄胜尚存一分清明,讶然问道:“你怎知我们来自对岸?”
那少女闻言,纤指下意识地捋了捋鬓边丝,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只有对岸的书生,才还留着那难看的……猪尾巴呀。”
此言一出,几位少女忍俊不禁,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地。容闳几人面皮顿时涨得通红。
“江雪,该归队了!”远处一位女教师扬声唤道。
“哎,就来!”名唤江雪的少女应声,拉起同伴,如一阵轻盈的风,翩然跑向同学队伍。
容闳仍怔怔望着那群生机勃勃的少年少女远去的身影,心中暗忖:不知何等显赫门庭,方能教养出如此钟灵毓秀的儿女。
他错得离谱。江雪正是那“浦东码头物流公司”经理江大力的长女,是一个在码头扛苦力家庭中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