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租界的理想与现实
金田农民运动的事迹霸占了特区各大报纸头版,副刊刊登的《广西金田农民生存状况调查报告》,以详实文字记录山区百姓被豪绅盘剥的苦难,触动了无数有识之士,也在各方势力中掀起波澜。
午后的山海浦西外滩公园热闹却疏离,黄浦江面波光粼粼,江风裹挟着湿冷,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公园深处长椅旁,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年轻学子眉头紧蹙,手中《浦东日报》已被攥得皱巴巴,指节泛白,仿佛要将文字捏碎。
他四周的四五个同龄青年,清一色穿着特区产的黑色现代西装,内搭白条纹衬衫、系红蝴蝶结,模样颇似租界西餐馆侍应生,显得不伦不类。更滑稽的是,他们都留着大清粗黑辫子,光溜额头配干练西装,新旧碰撞的不协调感,引得路过洋人频频侧目,眼神里藏着轻蔑。
他们身上的西装是特区出口西欧的拳头产品,化纤混纺面料轻便耐穿,摒弃西方传统西装的繁琐,凭着优质廉价,提前一个世纪在欧洲绅士圈层流行。能穿这样的西装、自由出入洋人公园,足以说明他们与租界洋人联系密切,或是买办子弟,或是教会学校学生。
这群青年学子中,领头人正是容闳。他出身广东香山县(今珠海),家庭兼具买办务实与基督教虔诚,这样的环境潜移默化影响了他一生。
容闳的父亲容丙炎,早年在广州十三行做低级通事(翻译),靠着流利英语混口饭吃。后来特区在香港崛起,十三行商人纷纷投奔特区,十三行萧条解散,容丙炎失业。鸦片战争后,他辗转进入英国宝顺洋行做事,成为依附洋人的早期华人。容丙炎务实,深知洋人掌握话语权,便教育容闳好好学洋文、谋洋差,将来做个体面买办,摆脱颠沛。
容闳的母亲林氏出身贫寒、虔诚信教,她不顾家族其他人的反对,将年幼的容闳送入教会学校,初衷便是“让孩子学洋文、亲近上帝,将来找份体面差事,不用吃苦”。
容闳童年和少年时,家里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靠着容丙炎在洋行的差事,他能安心在教会学校读书,接触西洋书籍文化,这在当时华人子弟中极为幸运。但这样的体面并未持久,特区快崛起挤压洋人空间,原本由洋人垄断的对外贸易被特区掌控,洋行业务从进口转为采购中国本土(尤其特区)商品出口。容丙炎只会简单翻译、不懂贸易、无特区人脉,彻底失业。
失业后,容丙炎开办小型私塾教授英语,靠着微薄学费糊口。可特区学校日渐增多,不仅教文化技术,学费低廉甚至对贫困子弟免费,吸引力远胜容丙炎的私塾,前来求学的人越来越少,家里日子愈紧巴,只能省吃俭用。
容闳七岁被送入澳门玛礼逊纪念学校(英国人创办),从小接受西方文化洗礼,学习英语、西洋文史,渐渐养成高傲自负的性格,深深迷恋西方文明,认定唯有西方文明能拯救中国。四年前,澳门成为特区保护领,特区整顿洋人教会学校,玛礼逊纪念学校被驱逐至广州,容闳也随校前往继续读书。
按说,容闳天赋高、精通英语、熟悉西方文化,若放下偏见投身特区,必能有所成就。但他自幼依附洋人,习惯了高人一等的体面,早已将自己与洋人的命运捆绑。家里没落、父亲失业后,他不反思时代变迁,反而将罪责全推给特区,认为是特区挤压洋人空间,才让自家失去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常站在广州江边,望着伶仃洋方向特区海警船巡逻,看着香港岛在特区治理下高楼林立、百姓安乐,只觉得刺目异端。他无法接受“海外蛮子”建立的特区,能碾压英国人、掌控伶仃洋,更无法接受特区模式与西方文明不同,却能成就辉煌。
容闳常出入洋行、教会,听洋商抱怨特区“破坏自由贸易”、垄断外贸,也看到贩***的洋行被特区制裁,鸦片被销毁、洋商被驱逐判刑。这些不仅没让他认清特区的正义,反而强化了偏见,认定特区是霸权异端,繁荣全靠压榨洋人得来。
精通西学的容闳,心中生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他高傲又脆弱,自认为看透中国落后根源,坚信唯有全盘学习西方、照搬其制度文化,才能让中国强大,而特区模式只是“歧途”,难以长久。
因此,他一心筹划远赴美国留学,在他眼中,美国是西方文明的代表,是充满自由平等的人间天堂,只有在那里才能学到“真文明”,将来学成归来改造中国,让家族重拾体面。
他的教师、美国人布朗牧师,正是这一想法的引路人。布朗牧师长期在中国传教,有着强烈的文化优越感,看不起中国传统文化、敌视特区,在他口中,美国是充满自由、鲜花铺就的天堂,而特区是反人类的异端,繁荣虚假、迟早崩塌。
容闳对布朗牧师深信不疑,将美国奉为唯一向往,却不知这片“天堂”此刻正与墨西哥爆惨无人道的战争,美国肆意侵略、烧杀抢掠,企图吞并新墨西哥州,所谓“自由平等”,不过是布朗牧师美化侵略的谎言。
在布朗牧师引荐下,容闳结识了黄宽、黄胜等境遇相同的同窗。他们多是买办或教会人士子弟,因特区崛起家道中落,也对特区充满偏见,渴望远赴西方求学改造中国。几人组成“向往西方青年团体”,常聚集谈论西方文明、抱怨中国落后、斥责特区,筹划留学事宜。
上海租界是他们前往美国前的“自由中转站”与“文明观摩地”,他们来这里等待船票,也想近距离观察洋人生活,坚定留学决心。
此刻,容闳看着报纸上歌颂农会、斥责豪绅的内容,怒火与不满彻底爆。他猛地将报纸揉成团,用力抛入黄浦江,纸团漂浮几下,便被江水裹挟远去。
容闳转身对同伴大声宣讲,语气轻蔑又愤怒,声音因激动颤抖:“什么人民政府?一群泥腿子罢了!竟敢动暴动、自立政权,全是特区煽动暴民,破坏纲常秩序!他们不懂文明规则,只会靠暴力肆意妄为!”
同伴们无人回应,有的低头沉思,有的眼神躲闪;他们虽对特区有偏见、向往西方,却也清楚,广西农民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暴动。
容闳话音刚落,一旁身着绸缎长衫的中年商人忍不住反驳,语气激动、神色严肃:“这位先生,你说的纲常,难道是让农民活活饿死、被豪绅肆意盘剥?你看过金田农民调查报告吗?见过他们易子而食的惨状吗?没经历过苦难,就别在这说风凉话,斥责为生存反抗的农民!”
他曾是广西商人,亲眼见过金田农民的苦难,如今在浦东经商,深受特区理念影响。
中年人不屑地看了容闳等人一眼,转身离去。容闳脸色红白交替,尴尬不已,想反驳却无言以对,心中的优越感消散大半。
尖锐的哨声突然响起,打破公园宁静。一队身着制服、手持步枪的锡克族巡捕,嚣张地冲入公园,见到华人便挥枪托呵斥驱赶,嘴里喊着晦涩的印度语和生硬英语。
公园角落,几个摆摊的老人反应迟缓,来不及躲避,摊位被巡捕踢翻,货物散落踩踏。一位白老人弯腰去捡,被巡捕狠狠打了几枪托,额头流血,却不敢反抗,只能蜷缩在地流泪。
容闳下意识想上前,却又想起自己“文明人”的体面,硬生生停下脚步,可心头那一丝刺痛,却挥之不去。
容闳等人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边自我安慰到,这些底层“泥腿子”被驱赶殴打是活该,甚至觉得巡捕是在维护秩序,是西方文明的体现。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下一个被驱赶的竟是自己。一名高大粗壮的印度巡捕头领,见他们看戏,怒气冲冲走来,大声呵斥:“go!go!getoutofhereno!”(滚!现在就滚出去!)
容闳等人彻底惊呆,满脸错愕不解;他们穿着体面洋装、与洋人交好,怎会被印度巡捕驱赶?好在他们衣着体面,未被动手,只是被巡捕呵斥着,狼狈地赶出公园。
他们隔着公园铁栅栏望去,才明白缘由:几名洋人小姐身着特区出产的华丽“旗袍”、打着阳伞走进公园游玩,为了让她们不受打扰,巡捕才将所有华人赶出。
容闳的目光,从公园里嬉闹的洋人小姐,移到路边蜷缩的摆摊老人:老人们额头流血,摊位被毁,满脸绝望却不敢抱怨,而洋人小姐们依旧嬉笑,享受着专属的“自由体面”。
那一刻,容闳心头刺痛。他一直向往的西方文明、追求的自由体面,此刻无比讽刺。他终于意识到,在洋人眼中,无论他们穿得多体面、懂多少西学,终究是低人一等的华人,与底层平民别无二致,尊严体面在洋人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江风依旧湿冷,吹得容闳打了个寒颤。看着公园里的嬉闹与路边的绝望,他心中的坚定信念第一次出现裂痕,对西方文明、对赴美留学的想法,生出深深的疑虑:自己追求的一切,真的正确吗?布朗牧师口中的人间天堂,真的充满自由鲜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