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俊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山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出呜咽般的轻响。
过了许久,奚杰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抬起头时,眼睛红肿,但眼神里那股倔强的硬气又回来了,只是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他哑着嗓子,生硬地问:“你……你还要去看那个山头吗?姐姐常去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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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可俊点点头:“想去看一眼。”
“我指给你路。”奚杰站起身,走到门口,指向屋后那条被荒草半掩的、更陡峭的小径,“顺着这个上去,走到没路的地方,往左拐,有一片大石头。最高的那块就是。她……她以前总爱坐在那上面。”
“谢谢。”
李可俊背起行囊,再次走向那座山。在他身后,奚杰握着那块尚带余温的兔子石头,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个逐渐缩小的、与几年前某个离去的背影隐约重合的背影,许久许久,直到身影完全被山岩和林木吞没。
通往山顶的路,比几年前奚非带他走过的那次,显得更加荒芜难行。李可俊爬得很慢,汗水浸透衣衫。当他终于踏上那片平坦的岩顶,站在那块最高的、被风霜打磨得光滑的巨石旁时,狂风几乎要将他卷走。
视野在瞬间炸开。万里群山如凝固的怒涛,在脚下奔腾至天际,苍茫、荒凉、壮阔、无言。这就是奚非无数次独自前来眺望的世界。困住她的囚笼,孕育她梦想的土壤,给予她力量也承载她孤独的旷野。
他在岩石上坐下,从午后坐到日暮,看着夕阳将群山镀上金红,再一点点抽离,褪为沉重的青紫,最后融入无边的黑暗。
然后,他看到了奚非曾说过的、山里最好看的星空。
不是城市被灯火稀释的星空,而是完整的、爆炸般的、银河倾泻而下的星空。亿万颗星辰毫无遮拦地裸露在深紫色的天幕上,璀璨、密集、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星河横贯天际,流淌着冰冷而古老的光辉。
李可俊仰面躺在冰冷的岩石上,任由自己彻底被这片星海淹没。风声、寒冷、身体的疲惫,都变得遥远。在这绝对的浩瀚与永恒面前,个人的爱恨、得失、遗憾与罪愆,都渺小如尘埃。
他想起几年前这个山顶(或许就是这块石头),他和刚认识不久的奚非,也是这样看着星空。他指着天蝎座的心宿二,她眼睛亮晶晶地问着关于边江学院的一切。那时的她,心里怀着刚刚被点燃的、关于远方的火种。那时的他,心里装着对苏怡失约的失落和对未来的迷茫。
如今,星河流转,物是人非。
那个眼睛亮的女孩,已经永远沉睡在边江的月居山。而他自己,走过了惊心动魄的几年,带着满身伤痕和沉甸甸的记忆,回到了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没有答案从星空降临,没有顿悟让他豁然开朗。只有一种极致的宁静与空旷,像被这山风星夜从头到脚洗涤了一遍,将那些炙热的悲伤、沉重的债务、尖锐的遗憾,都冲刷得沉淀下去,变成心底一块冰凉而坚硬的基石。
他就这样看着星空,看了整整一夜。看着星图缓缓旋转,看着流星倏忽即逝,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模糊的灰白,星辰渐次隐退,天空露出它原本的、晨光将至的底色。
当第一缕天光真正照亮山峦的轮廓时,李可俊坐起身。他没有拍去身上的尘土,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在晨雾中苏醒的、苍茫而沉默的群山,然后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下山。
回到边江,生活以一种近乎刻意的平淡继续。他处理了琐事,卖掉了那辆承载了许多记忆的摩托车(并让车行拆掉了那个小小的、已无意义的gps)。他婉拒了朱潜川代表谜兔娱乐提出的、条件优渥的续约邀请。
“谢谢朱总,但我不想再唱那些连自己都喘不过气的歌了。”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决,“音乐我还会做,但我想换一种方式,换一个地方。”
最后一次见陈锋,还是在江心岛那个老地方。暮色四合,江水染上一层黯沉的铜色。
“听说你要走了。”陈锋背对着他,望着江面,声音听不出波澜。
“嗯。”
“挺好。”
长久的沉默,只有江水拍岸的闷响。李可俊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许久的问题:“陈警官,从头到尾,你究竟是哪一边的?”
陈锋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被江风吹得急散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李可俊,我救过你几次?”
“……”
“好好活下去,就行了。”陈锋打断他可能出口的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解读的终结意味,“走吧。走远点。忘了边江,忘了这里的所有事,所有人。”
去杭州的高铁上,江南的秋色温柔地铺展在窗外。苏怡在车站接他,她比上次见面时更添了几分知性与沉静,研究生生活显然打磨了她。
在她布置得温馨整洁的小公寓里,李可俊喝了她泡的龙井,聊了寻常的近况。傍晚,他们漫步西湖,秋水平静,远山如黛。
走到苏堤春晓,李可俊停下了脚步。他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用防水胶布层层密封的小包裹,递给苏怡。
“这是什么?”苏怡接过,手感微沉。
“龙哥给我的sd卡,和林如意托付的u盘。”李可俊的声音平静无波,“里面是所有东西。边江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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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怡的手猛地一颤,包裹差点脱手,她连忙紧紧攥住,指尖白。
“为、为什么给我?”她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因为我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山高水远,带着它不安全。”李可俊望向湖心三岛模糊的轮廓,“更因为,我需要有一个人,在我……万一回不来的漫长日子里,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份东西存在,知道在某个时刻,或许需要让它见到天光。”
他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着她:“苏怡,我相信你。相信你的判断,你的善良,你的底线。如果有一天,时机真的到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可俊……”苏怡的声音哽咽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交代后事吗?”
“不,是放下包袱。”他轻轻摇头,“我答应过你,要放下过去,重新开始。这些东西,是我过去的一部分,是最沉重的那部分。我不能带着它们上路,但也不能让它们无声湮灭。交给你,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心的安置。”
他顿了顿,看向西湖上归航的零星舟影:“我还是……有很多解不开的结。关于奚非,关于林如意,关于我自己到底是谁,该往哪里去。我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去不同的地方走走看看,不是作为谁的朋友、谁的线人、谁的恋人,只是作为李可俊,去把这些结一个个打开,或者,学会与它们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