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国际会议中心的世纪厅里,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全国人大“感官技术应用伦理立法研究小组”的第一次公开研讨会,吸引了来自政界、学界、产业界、民间组织的各方代表。媒体区架满了长枪短炮,网络直播的观看人数在开场前就已经突破百万。
上午九点整,研讨会开始。
主席台上坐着七位核心成员:三位全国人大代表,两位中科院院士,一位国务院展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以及本次会议的轮值主席——一位头花白、眼神锐利的法学教授,李文渊。
李文渊教授敲了敲话筒:“各位代表,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讨论一个看似专业,实则关乎每个人的问题:感官技术的应用边界在哪里?”
“过去几个月,一场关于‘味觉自主权’的讨论在全社会引起广泛关注。今天,我们将听取各方意见,为未来的立法工作提供参考。先,请‘味道的守护者联盟’代表言。”
按照抽签顺序,第一个言的是徐明博士。
他走上讲台,没有立即开始,而是先播放了一段三分钟的视频。视频里是印尼那个村庄的孩子们,他们面对着镜头,用生涩的英语说:“我想念奶奶做的椰子饭的味道,但我再也尝不出来了。”
视频结束,徐明缓缓开口:“这不是一个关于技术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失去的故事。当一种技术在不告知的情况下改变了人的味觉,它改变的不仅是感官体验,更是人与文化、与记忆、与自我的连接。”
他展示了cb化合物的完整研链条,从实验室到非法人体试验,数据详实,证据确凿。但他没有陷入技术细节,而是始终围绕一个核心问题:谁有权定义我们的感官体验?
“科学可以告诉我们‘是什么’,但永远不能告诉我们‘应该是什么’。”徐明的结束语简洁有力,“技术是工具,人才是目的。任何颠倒了这个关系的技术应用,都需要被严格审视。”
接下来是李医生。她带来的是一组脑部扫描对比图,清晰地显示了cb化合物对嗅觉神经的长期损伤。但她同样跳出了纯医学视角:“健康不仅仅是器官的正常功能,更是选择的自由。如果一种治疗剥夺了你选择如何感受世界的权利,那它还是治疗吗?”
轮到陆青和老饕时,他们的技术演示引起了全场关注。大屏幕上,两套系统的对比一目了然:左边是“伊甸园”芯片的数据流向图——从用户到公司服务器,再到数据分析中心,最后生成“优化建议”回传给用户;右边是联盟设计的“个人味觉档案”系统——数据完全存储在用户本地设备,所有分析都在设备端完成,用户可以自主选择是否分享数据、与谁分享。
“技术的分野,在于控制与赋能。”陆青说,“我们不是在反对技术,而是在为技术选择正确的方向。”
周鹤年是第四个言的。老人没有用任何电子设备,他只是走上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陶罐。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一罐四十年的老抽。它的原料很简单:大豆、小麦、盐、水。但它包含了四十年的时光——酿造它的那一年,我师父六十五岁;存放它的这些年,中国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今天我把它带到这里,它又见证了历史的一个时刻。”
他打开罐子,用一根小木勺舀出一点,盛在小碟里,传给前排的代表。
“请闻一闻。”
浓郁的酱香在会场中弥漫开来。那不只是氨基酸和糖类化合物的气味,那是时间沉淀的气息,是匠心传承的味道。
“现代化工厂可以在三天内生产出成分相似的酱油。”周鹤年继续说,“但能生产出四十年的时光吗?能生产出师徒三代人的传承吗?能生产出每个家庭独有的记忆吗?”
他放下罐子:“我们保护传统味道,不是在保护落后,是在保护多样性,保护可能性,保护‘人之所以为人’的那部分——我们的记忆,我们的情感,我们与过去和未来的连接。”
会场里一片寂静。很多代表低头看着手中的小碟,陷入沉思。
上午的最后一个言者,是苏喆。
他走上讲台时,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支持者的期待,反对者的审视,中立者的好奇,媒体的聚焦。在“味觉主宰”的能力下,他甚至能“尝”到会场里各种情绪混合的复杂气息——紧张、怀疑、期待、敌意。
苏喆深吸一口气,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出乎所有人意料:
“今天我想问在座各位一个问题:你上一次被一种味道深深打动,是什么时候?不是因为它的‘完美’,而是因为它触动了你记忆深处的某个时刻。”
他停顿,给听众思考的时间。
“对我来说,是几个月前,一位叫王老的病人,在味觉恢复后尝到的第一口甜味。那不是世界上最甜的甜,但那滴眼泪里的情感,是任何技术都无法复制的。”
苏喆调出了那份删减版的“观察日志”投影,隐去了徽标和编号,只保留了核心内容:
“在我们的调查中,我们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资料。有一种全球性的思潮,正在将人类的感官体验视为需要被‘优化’的系统参数。他们将个体的独特性称为‘随机性误差’,将文化的多样性视为‘低效表现’。”
会场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这份资料中提到,当‘本土抵抗组织’形成时,计划会被延迟17。3年。我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但我知道一件事:当我们开始守护自己的感官自主权时,我们守护的不是味蕾,而是自由意志本身。”
苏喆看向台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今天我们讨论立法,讨论监管,讨论伦理。但这些讨论的背后,是一个根本性的选择: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是一个通过技术实现感官‘标准化’的世界,每个人尝到的甜都是同样的甜,每个人闻到的香都是同样的香?还是一个百花齐放的世界,每个人都能保留自己独特的感官记忆,每种文化都能延续自己的味觉传统?”
“技术可以让我们活得更长,但只有自由能让我们活得像是活着。技术可以让我们尝到更多,但只有选择能让我们尝出意义。”
他的言只有十五分钟,但结束后的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
午餐休息时间,各方代表在会场外交锋已经开始。
基金会的支持者——主要是几家大型食品企业的代表——围住了李文渊教授:“李教授,这些民间组织的说法太情绪化了。技术进步是不可阻挡的,立法应该促进创新,而不是设置障碍。”
一位营养学专家则持不同意见:“但他们的证据很扎实。cb化合物的风险确实存在,监管必须跟上。”
媒体区更是热闹。记者们围着联盟成员采访,网络直播的弹幕已经刷屏:
“说得好!科技应该服务人,不是改造人!”
“但标准化也有好处啊,食品安全更重要。”
“那个老爷爷的酱油故事听哭了……”
“支持立法!保护传统味道!”
在会场的一个角落,苏喆被几位人大代表拦住了。
“林秋同志,你的言很有启性。”一位来自南方省份的代表说,“但我们也要考虑实际情况。现在食品工业化是大趋势,完全回归传统不现实。如何在创新和保护之间找到平衡,才是立法的难点。”
苏喆点头:“我完全同意。我们不是反对创新,而是希望创新有一个正确的方向。比如,技术可以用来更好地保存和传承传统工艺,而不是取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