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百味睁开眼睛,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这道汤……让我想起了我母亲做的汤。”
台下安静下来。
“我母亲不识字,不懂什么科学,但她知道什么时候的鱼最新鲜,知道豆腐要煮多久才嫩而不散,知道姜要切多厚才能去腥又不抢味。”周百味的声音有些低沉,“她去世二十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那个味道。”
他看向周鹤年:“周师傅,这道汤里有时间,有记忆,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周鹤年平静地说:“就是用心。”
“用心……”周百味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但那笑容有些苦涩,“可是周师傅,您能保证每一次都做出同样的汤吗?您的徒弟能吗?您的徒弟的徒弟能吗?如果不能,那‘用心’就只是偶然,不是标准。”
他转向观众:“各位,我们今天在这里,不是在否定传统。传统很美,很珍贵。但传统无法复制,无法规模化,无法让每个人都享受到同样美好的体验。而科技可以。”
他举起一副“味觉眼镜”:“这副眼镜,现在还很初级。但十年后,它可能变成植入式的芯片,能实时调节你的味觉敏感度,让你永远能品尝到最美味的食物。二十年后,我们甚至可以直接向大脑输送‘美味信号’,让你不需要实际进食,就能体验到极致的味觉享受。”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科幻。”周百味的声音充满激情,“这是我们正在研究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没有人会因为味觉退化而吃不出味道,没有人会因为疾病而失去享受美食的能力,每个人,无论老少、无论健康与否,都能平等地享受极致的味觉体验。”
“代价呢?”台下突然有人喊——是苏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苏喆摘下帽子,走上舞台。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认出了他。
“代价是,我们失去品尝真实的能力。”苏喆的声音响彻广场,“代价是,所有的味道都被标准化、被优化、被同质化。代价是,再也没有惊喜,没有意外,没有‘今天这道菜好像有点咸,但别有一番风味’。”
他走到周鹤年的汤前,舀起一勺喝下。
“这汤咸吗?比标准咸一点。鲜吗?没有味精那么鲜。完美吗?数据上说不够完美。”苏喆看着观众,“但它让我想起下雨天在家等妈妈做饭的下午,想起感冒时外婆端来的热汤,想起第一次给喜欢的人做饭时的紧张。这些记忆,这些情感,这些‘不完美’的东西,才是味道的灵魂。”
他转身看向周百味:“您说得对,科技能让每个人平等地享受‘极致体验’。但您有没有问过,我们想不想要这种被设计好的‘极致’?”
台下鸦雀无声。
周百味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年轻人,你太理想主义了。在绝对的舒适和便利面前,没有人会选择‘不完美’。就像现在,给你选择:一副能让你永远吃到最美味的食物的眼镜,和一副让你尝到食物真实味道但可能不那么好吃的眼镜,你选哪个?”
“我选真实。”苏喆毫不犹豫。
“但大多数人会选‘美味’。”周百味说,“这就是人性。基金会要做的,不是强迫,是提供选择。而历史证明,当更好的选择出现时,旧的事物就会被淘汰。”
就在这时,台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戴着“味觉眼镜”的观众突然把眼镜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不对!这眼镜在骗人!”那是个中年男人,脸色涨红,“我明明觉得周师傅的汤更好喝,但眼镜一直在我眼前闪红灯,说‘鲜味不足,建议添加谷氨酸钠’。它……它在引导我的判断!”
紧接着,又有人摘下眼镜:“我也是!我觉得赵师傅的肉太腻了,但眼镜说‘脂肪香气完美’。”
“这汤让我想起我奶奶……”
“这肉好吃是好吃,但吃完就忘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基金会的工作人员试图维持秩序,但场面已经开始失控。
苏喆知道,机会来了。
他举起手中的u盘——这是复制品,原件已经妥善保管。
“各位,我手里有基金会二十年来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所有证据。”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广场,“他们有意识地在改变人们的味觉,在控制整个食品行业的标准,在创造一个所有人都只能品尝到‘被允许的味道’的未来。”
人群炸开了锅。记者们疯狂拍照,有些人开始向前涌。
周百味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向陈砚,陈砚点点头,准备启动应急方案。
但苏喆继续说:“但今天,我想说的不是这些丑闻。我想说的是——我们的舌头,是我们感受这个世界的方式之一。它应该自由,应该真实,应该能尝到酸甜苦辣,尝到意外,尝到记忆,尝到生活本来的样子。”
他走到周鹤年身边,握住老人的手:“这位老人七十岁了,味觉在退化,手艺可能‘过时’了。但他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我们:有些东西,值得守护。”
台下,那些跟着周鹤年来的街坊邻居开始鼓掌。一开始只有几个人,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掌声像潮水般涌来。
周百味站在舞台中央,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疲惫。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周师傅?”他轻声问。
周鹤年点点头:“三十年前,我说你心术不正。今天,我还是要说——做菜先做人,味道先问心。你的科技再厉害,也计算不出一颗真诚的心。”
周百味沉默了很久。最终,他转身,对着麦克风说:
“今天的活动到此结束。基金会将暂停‘味觉眼镜’的推广计划,重新进行伦理评估。”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下舞台。
人群爆出欢呼声。但苏喆知道,这远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场战役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