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再次失踪,尤其是法租界生的凶杀案,这让张先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无奈之下,张先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个被“供”在二楼客房里的于瞎子身上。这位老神仙,来了七天,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是捧着那杆镶银嘴的大烟筒,云山雾罩地“采集天地灵气”,问什么都跟你打马虎眼,嘴里面没一句实话。
今天,张先云实在是熬不住了。他拎上两瓶最好的直沽高粱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客房的门。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鸦片烟膏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陈腐体味和房间久不通风的闷浊。
于瞎子果然歪在雕花大床上,捧着银嘴大烟枪,对着烟灯,眯着眼,腮帮子一缩一鼓,“嘶——呼——”地吞吐着青白色的烟雾,一副欲仙欲死、魂游天外的模样。那副从不离身的墨晶眼镜搁在床头小茶几上,镜片在烟灯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张先云在泰隆洋行历练多年,早已不是那个青涩的小巡警,他皱了皱眉,压下心里的不耐,脸上堆起惯有的圆滑笑容,把酒放在桌上,开口道:“呦,老神仙,您老这是又……采集天地灵气呢?这玩意儿,抽多了伤身子,也伤脑子不是?”
于瞎子慢悠悠地放下足有一尺长的烟枪,在烟盘边缘磕了磕烟灰,露出一口被大烟和劣茶熏染得焦黄的牙齿,嘿嘿一笑,开口说道:“你啊,就是妹有文化啊!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知道介句话是嘛意思吗?”
张先云心里骂了一句“老神棍”,脸上笑容不变:“哈哈,我打小家里穷,没念过几天书,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您老学问大,给咱说道说道?”
于瞎子趿拉着鞋下床,慢条斯理地戴上那副墨晶眼镜,遮住了那双其实并不完全浑浊的眼睛,这才摇头晃脑,拿腔拿调地说:“这句话啊,出自老子的《道德经》,意思是说,这老天爷最是公道,看不得谁十全十美过得太满。所以啊,人生在世,你就得有点小毛病,小嗜好。要么贪财,要么好色,要么嗜赌,要么……就像我老人家,爱抽上这么一口。”
他凑近张先云,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烟油味:“有了这点毛病,你才像个活生生的人,老天爷瞧着,觉得你也有短处,不是完人,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你安安稳稳在世上活着。要是样样都拔尖,事事都圆满,那就叫‘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过犹不及,要倒大霉的!”
张先云被他这一套歪理邪说忽悠得直翻白眼,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云山雾罩的话甩出去,切入正题:“老神仙,高论,真是高论!不过这盈了、亏了的,还得找老中医去看看,吃点人参、狗宝嘛的使劲补啊!呃……不过咱今天先不讨论这个盈亏。我呢,有件要紧事,想请您老……费费神,帮个忙。”
于瞎子坐回床沿,好整以暇地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看在这几天你好酒好肉,还算有点孝心的份上,老夫就破例,免费送你一卦。说吧,所求何事?是问财运,还是问姻缘?”
张先云连忙摆手,神色也严肃起来:“不是为我。我是想请您老给算算,我们老板,王汉彰,他现在人在哪儿?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平安不平安?”
听到“王汉彰”三个字,于瞎子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神神叨叨的表情,像潮水一样褪去了。他透过墨晶眼镜,深深地“看”了张先云一眼,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让张先云心头莫名一凛。
于瞎子没有说话,只是慢吞吞地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光亮的龟壳,又从龟壳里倒出三枚古钱。
张先云眼尖,看到那三枚铜钱并非市面上算命先生常用的“乾隆通宝”或“康熙通宝”,而是边缘磨损得光滑、字口却依然深邃清晰的大唐“开元通宝”,古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青铜光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拙与神秘。
于瞎子将三枚开元通宝合于掌心,双手抬起,掌心紧贴自己干瘦的额头眉心,闭上了眼睛。他干瘪的嘴唇微微蠕动,念诵起低沉而含混的祝词,那语调古老而奇异,仿佛不是人声,而是从某个深邃洞穴里传来的回响:“天何言哉,叩之即应;神之灵矣,感而遂通。今有王汉彰,吾之师弟,踪迹杳然,安危未卜。心神所系,卦象为凭。惟神惟灵,望垂昭报!若蒙启示,必怀敬畏……”
念罢,他捧着铜钱的双手在眉心处稳稳停留了三息,仿佛在汲取某种冥冥中的意念。然后,手腕猛然力,将铜钱在掌心狠狠摇动了三圈,铜钱相互撞击,出清脆而肃杀的“叮当”声。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如同泼洒出某种决定命运的筹码——“叮!叮!叮!”
三声更加清脆的撞击,古钱落在紫檀木小卦盘里,滴溜溜急旋转,与木质盘底摩擦出“嗡嗡”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张先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那三枚旋转的铜钱,仿佛那转动的不是铜钱,而是王汉彰的性命。
终于,古钱力竭,依次躺倒,定了下来。
一背(满文)两字(开元通宝),少阳,阳爻。这是初爻。
于瞎子枯瘦的手指极其稳定地将这一爻画在心中的卦盘上,然后再次拾起铜钱,合掌,默祷,摇动,抛洒。
二爻:两背一字,少阴,阴爻。
三爻:一背两字,少阳,阳爻。
四爻:三背无字,老阴,阴爻动!
当看到这一爻时,于瞎子捻动铜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老阴主大阴,且为动爻,变阳。这是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五爻:两背一字,少阴,阴爻。
上爻:三字无背,老阳,阳爻动!
六爻掷毕。于瞎子没有立刻言语,他垂着眼睑,墨镜后的眼睛似乎闭着,但眼皮下眼球在急移动,干瘦如鸡爪的左手缩在袖筒里,指节以肉眼难辨的度飞快掐动,口中无声默念着干支、五行、世应、六亲……
客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烟灯的火苗微微跳跃,在于瞎子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张先云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
半晌,于瞎子缓缓抬起头,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悠长而沉重,仿佛带着冰碴。透过墨晶眼镜,张先云似乎看到老瞎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悸。
“怎么样?老神仙?”张先云急不可耐,声音都变了调。
于瞎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指尖蘸了点冷茶,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缓缓画出了两个卦象。
左边,上下皆水,正是坎卦。坎为水,为险,为陷。
右边,上下皆天,正是乾卦。乾为天,为健,为刚。
而坎卦的第四爻(老阴动)变成了阳爻,于是整个坎卦就变成了乾卦。
“坎为水,变乾为天。”于瞎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失去了所有的调侃,只剩下一种肃杀的凝重,“主卦坎水,重险相叠,内忧外患,如陷深渊泥潭,不见天日。变卦乾天,刚健不息,却也……孤高绝决,有破釜沉舟、一刀两断之象。”
“这……这是好是坏?我们王老板他到底在哪儿?有没有危险?”张先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坎卦方位在北,属水。”于瞎子掐指沉吟,“他此刻,当在北方,近水或有阻隔之地。可能是河边野渡,可能是被高墙深院围困之所。前路堵塞,后有羁绊,动弹不得,正是‘重险’之象。我这位小师弟……此刻正在渡他的‘劫’。”
“渡劫?渡嘛劫?老神仙您说明白点!”张先云听得心惊肉跳。
于瞎子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迟缓,仿佛在斟酌词句。“这个‘劫’,不是天灾,是他命里注定要断的‘旧缘’,要闯的‘情关’。坎水之险,一半在外,一半在他自己心里。那水里,有他舍不下的东西,有斩不断的情丝,有忘不了的旧债。这些东西缠着他,拖着他,要把他往水底拉。”
“这……王老板遇见水鬼了?”张先云脸色惨白的嚷嚷着!
于瞎子白了他一眼,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不知名的远方,声音飘忽:“这卦是‘六冲卦’,且是六冲中最激烈的一种。水要冲垮堤坝,天要破开重云,硬碰硬,没有半点转圜柔和的余地。是水淹死渡客,还是天光破开乌云,全看他……自己那一念,能不能斩得下去。”
“斩?斩嘛啊?是不是要去砍人?”张先云隐约猜到些什么,背脊凉。
“砍你妈嘛人?是斩!斩断那些让他身陷险境的东西。该舍的舍,该放的放,该忘的忘。尘缘孽债,儿女情长,在生死大局面前,都是迷障。”
于瞎子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踏破劫煞路,硬闯取舍关!这话,我当初在北平就点过他。如今卦象已显,路就在他脚下。是沉在水底永世不得生,还是冲开迷雾得见朗朗乾坤,就看他……够不够狠,对自己,也对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