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曾经充满温馨回忆、此刻却已变成血腥屠场的小洋楼,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刺痛,但旋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压下。他紧了紧握住莉子的手,低声说:“走!”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迅离开了这栋房子,消失在天津法租界深夜寒冷而空旷的街道尽头。
此时此刻,二人谁也不知道,再次回到这里,已经是十几年后……
将近午夜时分,王汉彰带着本田莉子,如同两个惊魂未定的游魂,穿行在已经陷入沉睡的天津街道上。他们没有叫车,选择了步行,专挑僻静的小巷和后街,避开可能还在营业的主干道和巡逻的警察。
本田莉子紧紧依偎在王汉彰身边,一只手被他牢牢握着,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小包,脚步有些虚浮,全靠王汉彰的牵引和支撑。她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回头张望,仿佛那些血腥的场景和死亡的阴影还在身后追赶。
王汉彰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后左右每一个阴影角落,耳朵捕捉着任何可疑的声响,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裤子口袋里的枪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状况。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南市附近的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这里不像繁华的租界中心,也不像混乱的华人聚居区,而是一片由几栋独门独院、中西合璧风格的小楼组成的建筑群,名叫“息游别墅”。
名义上,这里是一片高档的、供富商或文人雅士短期租住消遣的客栈,这是安连奎的产业。这里的一些“客房”,长期被某些需要隐秘行事的人物租用或控制,作为临时的安全屋、会面点或藏身之所。
王汉彰在这里也有一间长期保留的客房,握有钥匙,以备不时之需。今夜,这里成了他们唯一可以暂时喘息的避风港。
终于来到一栋外观不甚起眼、门牌号码模糊的小楼前。王汉彰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或窥视,这才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快打开了厚重的黑漆木门。门轴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迅将本田莉子拉进门内,随即反手轻轻关上门,并仔细地插上了门栓。
穿过种着海棠树的院子,二人进入到房间之中,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门厅,没有开灯,只有从高窗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空气不流通,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混合着灰尘、老木头、还有若有若无的、类似樟脑丸和霉味混合的衰败味道。与贝当路小洋楼里曾经温暖馨香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里的感觉是冰冷的、陌生的、带着被遗弃感的。
王汉彰熟悉地摸索到墙上的电灯拉绳,轻轻一拉。
“啪嗒。”
头顶一盏蒙着厚厚灰尘的乳白色玻璃罩吊灯亮了起来,出昏黄、不够明亮的光线,灯丝似乎也有些老化,光线微微闪烁不定。
但这抹人工光亮,在这寒冷、惊恐、充满未知的深夜,对于惊魂未定的本田莉子来说,却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带来了一丝微弱但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和慰藉。她一直紧绷的身体似乎稍微放松了一点点,长长地、颤抖着吁出一口气。
借着灯光,可以看清房间的格局。这是一间客厅兼书房,面积不大,家具都是中式红木的,样式古旧,雕刻繁复,但显然年代久远,漆面有些斑驳暗淡,边角处积着薄灰。
一张宽大的书桌靠墙摆放,上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积满灰尘的陶瓷笔筒。几张太师椅和一张罗汉榻随意摆放着,上面铺着的锦缎垫子颜色晦暗,花纹模糊。
墙壁上挂着几幅意境萧索的水墨山水画,裱框的边角也有些破损。整个房间透着一股古香古色,但更浓郁的,是一种久无人居、缺乏生气的寂寥和衰败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很久,只有灰尘在无声地堆积。
本田莉子环顾着这个陌生的、与之前居住环境天差地别的空间,那双惊魂未定的大眼睛里,除了残留的恐惧,又渐渐浮起一丝迷茫、不适和隐隐的抗拒。
她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目光扫过那些暗淡的家具和墙壁上阴郁的画,下意识地抱紧了王汉彰的手臂,仿佛感到寒冷。
她转向王汉彰,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后的虚弱和沙哑,轻声问道:“王桑,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感觉……好冷清。”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更深的依赖和期盼,声音更轻了,几乎像在呢喃,“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回去?回贝当路那幢法式小洋楼?
王汉彰的心,随着她这句话,猛地向下一沉,如同坠入了冰窖。他当然知道莉子所说的“回去”是指哪里。那里有她精心布置的房间,有她喜欢的留声机和唱片,有她学着烹饪的厨房,有他们共同度过的许多个平静或温存的夜晚,有家的气息和回忆……但是,他们还能回去吗?
那个“家”,或许从今晚起,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